繼《葬送的芙莉蓮》台語版後,下部是《排球少年》?專訪公視台語台:在遺忘之前,把台語撿回來

繼《葬送的芙莉蓮》台語版後,下部是《排球少年》?專訪公視台語台:在遺忘之前,把台語撿回來
攝影/林家賢 © Shopping Des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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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莉蓮提到的魔力很「微弱」,用台語該怎麼講?他說:「我們翻成『薄縭絲』。」以絲質的輕薄,來形容魔力的微弱,束緊魔幻氛圍與台語氣味,霎時意象靈動。

日本人氣動漫主角芙莉蓮,一名活了超過一千年的「魔法阿媽」,若是以她一貫悠然、淡漠的語氣說起台語,會是什麼樣子?

2026 年 5 月,公視台語台將這般想像化為現實,推出《葬送的芙莉蓮》台語版,首支預告片上線即沸騰,「那時候,我們下的標題是『敲碗成功』,因為觀眾真的期待了很久,終於等到我們把它做出來。」

吳東牧
行銷企劃部經理。中文系畢業。佇雜誌、報社、電視、網路做過校對、記者、編輯。40 歲試驗用台語文做新聞。50 歲改途做行銷。向望在生看會著台灣人逐不時講母語、而且言文一致。

劉明堂
企劃研究組組長。曾任報社記者、網媒主編、國會助理、電視台編輯、製作人、行銷企劃等。30 多年職涯,歷經媒體生與死的演變。

郭以勒
新媒體組企劃。現為小編與網路節目製作人,曾參與愛爾蘭東亞影展推廣。相信好的故事能跨越世代與語言,持續透過內容創作,讓台語走進年輕人的生活,也走向世界。

沒想到,她們這麼適合說台語

但《葬送的芙莉蓮》不是第一個。

將國際 IP 重製為台語版播映,在公視台語台已行之有年。身為購片組組長的劉明堂說,他們的購片選擇相對多元,戲劇、電影、紀錄片均在其列。然而,他也坦言,除了美食、旅遊節目外,其他類型的收視反應並不特別突出。

對此,內部反覆推敲,沿著「台語配音」的方向順藤摸瓜,得出一番結論:「以真人作品而言,台語配音的難度相對高,且人物嘴型與台語發音不一致,可能間接影響觀眾的接受度。但從另一方面來看,其實動畫相對沒有這些限制。」

於是,他們重新打正方向盤,朝「增加動畫購片比重」的路徑駛去。兩年前上線,至今仍位居串流平台「公視+」排行榜上的《SPY × FAMILY 間諜家家酒》,便是此路最有力的正面驗證之一。談到其驚人的長尾效應,負責經營社群的企劃郭以勒,也分享了第一線的觀察,「不少網友回饋:『沒想到(主角)安妮亞這麼適合講台語!』」

某種程度上,這側面解釋了:在那之後,為什麼是《葬送的芙莉蓮》。劉明堂提到,「把某部作品配成台語版,會不會引起觀眾的好奇心、驚喜感,是我們購片前一定會想的事情」,而《葬送的芙莉蓮》不只滿足這些條件,它的知名度、社群呼聲、主要觀眾,也讓公視台語台終有機會鎖定長期的受眾斷層——20 到 40 歲的青壯世代。

一切考量到位,只不過,台語版的落地,遠比想像中複雜。

你們講的台語,我聽不懂

「老實說,台語配音在前幾年並不那麼受到重視,甚至有點像『附屬品』的感覺。」

海外動漫也好、戲劇也罷,片商提供公視台語台的腳本盡為華語,後續才由配音員自行發揮、將其譯為台語,「但這樣做出來的台語配音,難免會被華語的習慣所框限,失去台語那種獨特的『氣口』(khuì-kháu)。甚至有觀眾打電話來說:你們講的台語,我聽不懂。」

這通電話僅是一角,背後真正撞上的冰山是——任何外語的翻譯,都必須經過華語,才能抵達台語。事實上,翻譯這回事,從不是「等於」,而是「約等於」,光是兩種語言間的轉換,就可能流失部分意涵,更枉論外語與台語間,還存在著華語這層濾網。來回之間,它濾掉台語的一點點氣味、一點點纖維,最後是一點點靈魂。

#9 公視台語台
攝影/林家賢 © Shopping Design

然而,眼前的冰凍三尺,終究非一日之寒。公視台語台經理吳東牧接過話鋒,說若要以翻譯水準同時通曉台語文與指定外語,實是極高的雙重門檻。如今大環境的「體質」並不理想,這類人才仍有待培養。因此,除了長線經營之外,公視台語台眼下能做的,是另闢蹊徑。

「這也是為什麼,現在我們特別強調:從片商收到的華語文本,一定要先經過專業台語老師的翻譯。到了配音員的手上,唸出來如果還有『卡卡』的地方,再由配音領班把它改得更順口。」藉此儘可能避免「直譯」,主要從「語境」切入翻譯,讓台語與劇情咬合得緊密。

#1 公視台語台
圖片提供/公視台語台

「像《葬送的芙莉蓮》的台詞裡有提到:魔力很『微弱』。你們有沒有想過,這用台語要怎麼講?」劉明堂笑得自豪,解答道:「我們翻成『薄縭絲』(po̍h-li-si)。」以絲質般的輕薄,來形容魔力的微弱,同時束緊魔幻氛圍與台語氣味,霎時意象靈動,詩意湧現。

#0 公視台語台
圖片提供/公視台語台

仙女棒、煙火與陽光

從遭觀眾批評「聽不懂」,到《葬送的芙莉蓮》頗受好評的翻譯,其中進展不言自證,不少觀眾更因而感嘆台語之優美。然而,比起「翻轉」台語的既有印象,吳東牧更傾向認為:「所有語言都有其優美之處,台語只是欠栽培。」

他接續指出,「語言的統一,其實是種政治力量。」台語曾先後經日治時期、國民政府兩大政權打壓,無法使用某套標準化文字記載,是它最大的致命傷,也使其在口語與文字上都一度陷入真空。2009 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台語列為「嚴重瀕危語言」,變相宣告了它的長期缺氧。

#6 公視台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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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視台語台的受眾斷層,則點出了另一處病徵。郭以勒說,公視台語台的主要觀眾群,大部分為 35 歲以上者,25 到 34 歲區間偏少, 18 到 24 歲者更是幾乎沒有,「面對這塊空缺的族群,我們一直在想:到底有什麼可以吸引年輕人?」

當然,將知名 IP 製為台語版、借力使力,是已確立的主要方向之一。劉明堂也冷不防地預告,公視台語台正在洽談《劇場版排球少年!!垃圾場的決戰》之動畫授權,而繼首季播出、大受歡迎後,《葬送的芙莉蓮》第二季也在考慮範圍內。 但公視台語台顯然不甘於此。

除了長期以台文經營社群外,他們也嘗試以流行趨勢為切角,展開一連串「拓圈」實驗,如:邀請嘻哈歌手杜宗祐,即興創作台語饒舌。復結合交友軟體、戀綜等時下話題,打造全台語的網路戀愛短劇《四配》,並由 Podcast《台灣通勤第一品牌》主持人何 A(何勁旻)驚喜客串。

吳東牧與郭以勒先後形容,在台語推廣的路上,社群操作是輕盈的仙女棒,台語版內容為燦爛煙火,它們固然明亮奪目,卻終有時效性。那麼,真正的陽光在何方?

這是我的夢想啦

「社會語言學裡有個概念叫『語言地景』,指某個語言在招牌、菜單,甚至是塗鴉等,各種景觀中所佔據的比例,這也代表了該語言的強勢程度。」吳東牧往下說,「『媒體』是語言地景裡很重要的展示櫥窗之一,公視台語台想扮演的角色就在這邊。」

吳東牧不諱言,台語的復甦,乃至於重生,現在仍處於「煽風點火」的起步階段,觀眾也正經歷著熟悉台文字幕、台語配音的磨合陣痛期,「但如果要說最終極的目標,應該是有越來越多創作者,能從『台語本位』出發,創作成熟的原生影視劇本,並且真正打入市場,建構一個完整的台語藝文生態系,我覺得那才是公視台語台的成功。」

#1 公視台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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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東牧道出眾人之志,而劉明堂有樁私心之想,「我期待有一天,動畫電影在台灣上映的時候,電影院的播映版本除了有原文版、華語版,還可以理所當然地有『台語版』的選擇。」

他說:「這是我的夢想啦!」

#5 公視台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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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送的芙莉蓮》台語版:翻譯小貼士

那些非單純直譯,而是從語境切入的翻譯巧思,讓台語「跳出來」,卻又不偏離劇情軸線。

01|「你的魔力很微弱。」→「你的魔力薄縭絲。」

「薄縭絲」指某物相當輕薄、稀少,常用於形容衣物的單薄,此處則表現魔力之微弱。

02|「是在小看我嗎?」→「是看我無點呢?」

「無點」指沒有成績,其中也有「以貌取人」的雙關意涵。比起直譯「小看」二字,更符合片中芙莉蓮長期抑制魔力,藉此欺敵的設定。

03|「好黑喔!好可怕喔!」→「暗摸摸!驚死人!」

在芙莉蓮被寶箱怪一口咬住的經典場景裡,相較華語文本原有的「黑、可怕」,此處改採更白話、貼近日常的台語口氣(黑漆漆!嚇死人!),自然且趣味地呈現角色狀態。

附錄:與時俱進,台語新詞的誕生

公視台語台邀請相關學者、專家、媒體工作者等,組成台語新詞委員會,每月召開會議,針對新興詞彙,研議相對應且適切的台語詞,並建置「台語新詞詞庫」網站,供大眾查詢使用。

01|三明治 → 俗麭食夾

此詞的台語翻譯,結合了吐司的台語「俗麭」,以及潤餅的台語「潤餅食夾」。其中,「食夾」一字帶有「捲起來」的意味,而將吐司捲起來,便成了三明治。

02|漢堡 → 和肉佮

至於漢堡,其實就是把肉和麵包夾在一起,遂以意譯,翻作「和肉佮」(hām-bah-kah),更巧妙地音似原文(Hamburger)。

#0 公視台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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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文字_林品蓁
攝影_林家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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