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高的白色空間,日光從紅、黃、綠三色交錯的窗戶灑落,抬頭望去,藝術品懸在半空,走廊上還迴盪著屏東光景的聲響 —— 這是一座甫踏入,便讓人感受到很「屏東」的美術館。
屏東縣立美術館位於屏菸 1936 文化基地,昔日作為菸葉倉庫,承載著產業榮景的歷史。如今,這方空間轉化為藝術場域,在老建築結構之間,引入光、色彩與有別以往的觀看方式,讓藝術走進日常,也為屏東打開一扇與世界交流的窗。
以產業記憶為根,堆疊當代藝術底蘊
屏東菸葉廠(下稱 屏菸)建於 1936 年,曾是菸葉加工與產業技術的重要據點,隨著環境與產業轉變,這片龐大的廠區該如何重新運用,成了這座城市必須面對的課題。
2018 年起,屏東縣政府推動「大博物館計畫」,以屏菸為核心,將園區打造為屏東的大型文化基地。從菸葉館、客家館、原民館到以沉浸體驗、IP 互動為主的展館,不同倉庫各自以菸業歷史、族群文化與流行趨勢切入,成為大眾認識屏東的入口,而大博物館的最後一塊拼圖,便是藝術。
一處文化場域之所以成形,修復建築僅是首要之務,更應思考人們為何而來,又能從這裡帶走什麼。「要好好推廣藝術,需要一座能與世界接軌的美術館。」屏東縣長周春米認為,屏東過去以歷史建築作為展覽空間,多舉辦一般畫展和攝影展,然而光線、溫濕度等條件有限,難以承接更高規格的借展。
於是,昔日存放菸葉的 14 號倉庫,接下了轉型為專業美術館的任務,連同典藏中心,讓屏東多年來積累的作品,擁有妥善保存、整理與重新詮釋的條件,也為未來的藝術交流打下基礎,給予人們多一個前來屏東的理由。
陽光、色彩與通透,形塑屬於屏東的美術館
周春米認為,一座能留住人的城市除了發展產業外,人文底蘊及美學更是城市的靈魂。一座美術館,如何讓人願意踏入,甚至感受到它的特別之處?這道提問,在屏東縣立美術館建築規劃之初便已展開。
「屏東,要有屏東的樣子。」屏東縣政府文化處處長吳明榮希望,這片土地的陽光與熱情,也能成為美術館迎接觀者的方式。美術館所在的 14 號倉庫興建於 1977 年,由知名建築師石昭永操刀改造,延續工業遺產的肌理,開展新的空間用途。
室內保留了既有窗戶與主要結構,並特意露出部分樓板與樑柱斷面,保留歷史記憶;為讓光照進入室內,他透過局部打開樓板、架高天棚與側向引光,使日光間接灑落公共區域,把屏東的強烈日照,轉化為柔和、有層次的光影,而展廳內所需的光線與溫濕度,亦受到妥善控制,兼顧作品保存需求與舒適的觀展體驗。
有別於純然的「白盒子」,屏東縣立美術館在白色基底間,融入了沉穩而不失明快的色彩。從入口處的紅色樓梯,到窗面的彩色玻璃與休憩區的坐墊,形塑出鮮明而親和的空間氛圍,讓人自然放慢腳步、輕鬆佇足。
以中央廊道串起展廳與休憩區,更讓水平、垂直視線彼此穿透,行走其中能掌握空間分配,也保有自由選擇動線的餘裕。特別的是,這裡的藝術品不只置放於展間,半空中錯落著幾座透明展示盒,讓作品從不同高度與角度被看見;樓梯旁的數位展示牆,也輪播著多件典藏之作,無論抬頭、轉身或上下樓梯,都可能和作品相遇,成為親近藝術的起點。
種種空間安排,皆回應了屏東縣府在規劃初期提出的原則:好用、好管理、好營運。公共區域舒適明亮,展廳滿足保存、布展與借展條件,大型展覽所需的空間完整性,也納入整體配置的考量。從未來的使用需求回推設計,屏東縣立美術館在保有歷史紋理的同時,具備承接當代展覽的條件,也將觀者每一次行走、觀看與停留的感受,放進改造的思考之中。
典藏掀起浪花,讓屏東與世界的對話持續湧動
建築打開了觀者的路徑,展覽則進一步帶領大家認識,這座美術館所在的地域,有著何等豐盛的面貌。
自開館展出至 2027年 11 月 28 日的典藏展《大湧崁岸》,以黑潮湧浪拍岸的壯闊視覺與聲響意象,映照不同文化在屏東交匯的歷程。展覽分為〈山海來的人〉、〈風湧匯流〉、〈南國先鋒〉、〈新時代的靈光〉與〈未來的藝種〉五大子題,梳理多元族群在這片土地上共同生活的痕跡,作品背後的故事,也呈現了藝術家如何在各自的生命處境中,持續尋找傳遞自我的方式。
比如魯凱族藝術家杜文喜,即使資源有限,卻從未停止創作,石頭、他人提供的畫紙,甚至廢棄冰箱的背板,都可能成為他手中的材料。八八風災時,留在山上家屋的作品受損,經學者、相關單位與修復人員的努力成功救回,家屬捐出三幅作品納入典藏,其中兩件便於《大湧崁岸》中展出。如今眼前完整的作品,曾走過創作時的匱乏、風災的損傷,以及眾人共同修復的歷程,美術館讓這些得來不易的創作有了安放之處,也讓藝術家在艱困中持續創作的身影,得以被後來的我們看見。
二樓廊道上,更迴盪著由聲音藝術家吳燦政為《大湧崁岸》採集的屏東聲響,時而是海浪拍岸,時而是市場裡的人聲鼎沸,觀者得以坐在廊道中間的座位區,透過觀看之外的聆聽,仿若置身於屏東日常風景中。
值得一提的是,屏東美術館邀請人們靠近的心意,也從空間配置延伸到作品上。屏東出身的藝術家黃建寰,在地面上打造了一件歡迎眾人「踏過」的裝置《日子》,源於他曾帶父親參觀展覽,父親卻因對場館感到陌生而不敢踏入,因此,他試圖化解人與藝術空間的隔閡,將長年累積的書籍、報章雜誌打成紙漿,製作出可以踩踏、穿越的作品,放在通往展覽的動線中,讓觀者藉此卸下拘謹,感受美術館真正能讓人自在穿梭。
從土地與生命經驗長出的作品,與國際展覽帶來截然不同的觀看感受。吳明榮分享,開館首展《當繁花盛開 — 日本當代藝術展》吸引許多遊客來訪,讓屏東縣立美術館承接大型國際展覽的能力有了實際印證,而國際展覽與地方典藏各自展開不同的敘事,亦讓觀者在同一座美術館裡,看見當代藝術的多元表達,也循著作品,走入屏東的歷史與生活。
比起開館彼時的熱鬧,吳明榮更常追問的是:「然後呢?」建築工程歷時三年,場館卻需要三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持續經營。屏東縣立美術館逐步整理自己的身世,也與更廣闊的藝術脈絡相互對照,一來一往,提出屬於屏東觀看世界的角度 —— 一如《大湧崁岸》的意念,屏東縣立美術館,正用一波接著一波的藝術之浪,慢慢地,把這座城市推向更遠的所在。
採訪・撰文/洪采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