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電腦的Hoefler Text是他設計的!Jonathan Hoefle告訴你字型設計的各種眉角

若有業主打電話來說:「我們想要你設計的字型。」通常我第一個問題是:「為什麼?」除非我得到好答案,否則我很懷疑這個案子是否真的能進行。許多是出於虛榮心:競爭對手有他們專屬的字型,所以雜誌的藝術總監也想要有。

強納森.胡福勒,《哈潑時尚》、《紐約時報》雜誌原創字型、Mac的Hoefler Text字型

Q:您在中學念書期間,就開始從事專業的設計工作。請問您是怎麼成為字型設計師的?
A:我會從事平面設計是因為我對字型排印很重視,又發現沒有字型設計之類的學位課程,所以就休學一年思考自己該做什麼。休學這段期間我在「羅傑.布雷克工作室」(Roger Black Studio)工作,負責《Smart》雜誌的平面設計。最後到Font Bureau公司從事更多與字型設計有關的工作。

Q:這股衝勁從何而來?
A:有些人對運動或流行很敏銳,而我從事這行的主要理由,是我一直都很喜歡畫圖。我也喜歡使用電腦或設計程式。1984年麥金塔出來時,讓當時還是青少年的我有工具得以從事平面設計。

Q:您當時才14歲,從哪裡得到麥金塔?
A:我鄰居有一台,我通常會去他家幫忙餵貓,用他的電腦。這時我也開始進行圖像設計之類的工作。順帶一提,還在中學念書時,我的平面設計知識比較像是1930年代那些商業藝術作品。當時我以為設計就是替底特律的汽車工廠繪製汽車尾部的擋泥板,以為設計的工作與字型設計無關,甚至不會使用到字型。

Q:除了電腦,您早期還受到哪些事物所影響?
A:從《Spy》雜誌,我初次發現原來字型也可以做為刊物設計的關鍵要素。我從這本雜誌所見到的字型使用方式,是在其他刊物未曾見過的。

Q:《Spy》雜誌最讓您雀躍的是哪一點?
A:我覺得1980年代的刊物設計好像不怎麼能讓人眼睛一亮,不過這本雜誌在編輯風格和視覺層次上,真的能引起我的共鳴。它所使用的字型非常有味道。我以為出版刊物多半只有Franklin Gothic和Century字型,沒想到這本雜誌竟然也能出現Garamond 3、Metro和Alternate Gothic字型。

Q:我不想特別強調您是早慧的英才,不過當時的您真的已經明白不同字型風格之間的差異了嗎?就連對已執業的設計師來說,這個問題還經常艱澀難解呢。
A:我以前住的地方離21街的「山姆.弗萊克斯」(Sam Flax)美術文具社只有一個半街區,我在那裡花了6.95美元買了一冊轉印的字型貼紙目錄。一開始這是我唯一獲得字型排印資訊的管道。之後我替一位設計師工作,他向「圖釘工作室」(Push Pin Studio)分租了一塊地方,我在那裡有機會使用負責人西摩.切瓦斯特(Seymour Chwast)的藏書,將他那本1923年有關美國字型開發人的書,從第一頁影印到最後一頁。從那裡我慢慢地以倒時序的方式學習到更多字型排印的知識。 我的意思是我先學了數位的東西,而後是照相的東西,接著是金屬製版,然後是排版印刷、書法這類東西。

Q:您一開始是位全方位的設計師,何時開始轉型專注於字型設計領域?
A:1990年我設計了一個與字型排印有關的自我推銷作品,那是一張以凸版印刷製成的卡片,內容根據我在舊字型目錄中所發現的文章而改寫。我將舊目錄中的一些木刻字型掃描成數位影像,將這份自薦作品寄出去,希望有機會能找到書衣設計、唱片封面或字型搭配之類的工作。結果《滾石》雜誌的蓋爾.安德森(Gail Anderson)和弗瑞德.伍德沃德(Fred Woodward)決定僱用我擔任字型搭配的工作。這時羅傑.布雷克和大衛.勃羅(David Berlow)共同成立了Font Bureau公司,他們成了我的客戶,我後來也成為他們的第一批員工。我開始在那裡執行與字型有關的任何工作,從掃描到繪製概圖到一點點的設計。一開始樣樣都得來,最後我終於能全權負責字型排印的工作。

Q:您怎麼學習字型搭配?
A:就是睜大眼睛到處看,嘗試任何看起來可行的東西。Font Bureau剛成立時,我密切地與大衛.勃羅共事,從他身上我學到非常多,不只了解字型搭配,也學會字型設計,以及設計字型的技術知識,這些都和單純搭配字型很不同。這點很重要。

Q:字型搭配與字型設計的主要差異在哪裡?
A:嗯,字型搭配是單一的應用,而字型設計則會有很多用途。進行字型搭配時已經很清楚其要展現的藝術方向,但設計字型時卻不知道這些字型將來會怎麼使用。

Q:您同意您早期的設計是根基於復古主義者的敏銳度嗎?
A:我真的是視不同案子而定。我做的有些東西是將既有作品直接進行數位化處理,這種作法了無新意,但在技術層面上卻非常有用。受過良好字型排印訓練的人,能夠複製已經消失的作品。不過從過去既有的設計開始進行時,就會涉及較多的詮釋。像我替羅傑.布雷克設計的復古Bodoni字型,這是我在他旗下的第一個案子,但當時根本不知道這個案子非常複雜。首先必須研讀歷史資料,找出值得保留的東西以及應該擱置的東西,然後發展出Bodoni字型在當代復古面貌中尚未表達出來的部分。另外有些案子則是全新的,我做過的某些東西並不根植於歷史傳統面向,至少明確來看不是如此。

Q:譬如什麼?
A:去年我曾替古根漢美術館設計過一組三式的非襯線體字型。這款字型就不是根據既有的字型來設計,而其特色就在於x字體的高度特別低,所以被當成類似Nobel和Kabel字型來收藏。但我不希望這款字型給人1930年代德國那種字型排印的感覺,我希望它會讓人想起古根漢。

Q:您說的這點非常有趣,某些類型、某些系列或某些風格的字型,總會讓人想起一種50年代的現代感,您如何創造出一種其功能完全屬於該時代的字型?
A:我覺得這點很難說得清楚,就像要我描述為何一開始我就必須從事字型設計一樣。 有些事情是我很在乎的,其中一項就是稍早前說過的:字型系列的發展。我不喜歡只處理那些羅馬字型、斜體、粗體和粗斜體之類的東西,我有興趣的是比較有份量的字型群,或者以非傳統方式演化出來的字型,這種字型無法以現有的設計來代替。

就古根漢這款字型來說,其具份量的軸線設計就不盡然是仿效Nobel和Kabel字型的沉重感,兩者的確不相同。不過話說回來,它們都是字型,所以有種說不出來的特色,讓它們很難受到公平論斷。許多感覺純粹與風格吸不吸引人有關。

Q:您提到應該要浸淫在前人所設計的字型中,請問您是怎麼辦到的?
A:我買了很多書,此外我也是「國際印刷術協會」的會員,過去9年來不曾缺席年度會議。我剛開始參加時,與會的多半是德國排版設備的廠商,也有手寫體的設計師、石雕師。我還遇過能在金箔上畫圖的看板繪圖師,此外還有網頁設計師和電腦程式設計師。來自各領域的這些人對於字型排印各有其需求和興趣,而最棒的就是能夠和來自四面八方的人,參與這樣一場盛會。

Q:您替蘋果電腦設計的字型,應用在所有麥金塔作業系統上。這個責任非常重大,您當初是怎麼和蘋果合作的?
A:1991年我遇到一位在蘋果電腦工作的工程師,他告訴我他們正在研發一套字型的新技術,這套新技術後來命名為TrueType GX。此技術的目的是要讓很多繁瑣的字型排印過程可以自動化:例如連字插入、聰明括弧之類的。

由於我Hoefler Text資料庫裡的字型數量夠多,而且主要是較古典式而非數位式的字型排印(有小型大寫字母、色樣、連字、舊式圖形之類的東西),似乎非常適合嵌入他們那套系統。設計這套字型資料庫的設計師著眼點,和負責線條與版面配置技術工程師的著眼點相互協調得非常好。

這套資料庫的設計師包括我、馬修.卡特(Marthew Carter)、Font Bureau公司和Bigelow & Holmes字型開發公司。而蘋果電腦的工程師則包括戴夫.奧斯塔達特(Dave Alstadt),他可說是這套技術之父,另外還有艾瑞克.梅德(Eric Maeder),他們兩個都將自己對語言與技術的興趣融合在這次任務中。

蘋果電腦的字型之所以是項挑戰,一方面是因為其特殊的字體大小,另一方面是因為我們這次必須滿足的是工程師而不是藝術總監,這兩種人的想法觀念截然不同。工程師不再像以前那麼在乎字型風格(他們就是這種訓練出身的),而對我來說這是非常好的挑戰。

合作過程中有幾次很棒的場景。有一次我和一位工程師討論到使用小型大寫字的方式,我告訴他:「小型大寫字現在常被使用,在郵政編碼、介紹詞或簡寫的字頭語中,所有的大寫字型都會引人注意。」然後他問我在小型大寫字中若要使用斜體該怎麼辦。我只知道可以用羅馬字型的小型大寫字,布魯斯.華特(Bruce Walter)和厄普戴克(Updike)都可能用這種字型。但他希望能用「斜體的小型大寫字」,不過因為歷史上沒有出現過這種字型,或者直到數位時代才會出現,所以似乎不值得這樣做,然而我卻無法提出有力的論點,來回答這個具語意學的問題:「你會怎麼做,如果?」於是我只好照著他的要求畫出這種字型。結果出乎意料之外,現在這種斜體的小型大寫字竟成了我最喜歡的字型。

Q:在您自己的設計作品中,是否有哪個好例子,您認為是真正為了解決問題而非只求虛榮的設計?
A:嗯,只求虛榮的案子我通常不會接。若有業主打電話來說:「我們想要你設計的字型。」通常我第一個問題是:「為什麼?」除非我得到好答案,否則我很懷疑這個案子是否真的能進行。事實上,從結果可以證明多數都無法做下去。 許多是出於虛榮心:競爭對手有他們專屬的字型,所以雜誌的藝術總監也想要有。 若非有很充分的理由,值得我投注時間為他們設計字型,否則我就不會這麼做。

但如果有人來找我,對我說:「我們需要一系列非襯線體的字型,這些字型必須能放大字體來呈現,而且也必須能用在特殊的版面配置上,例如裡面有些字可能會比較長,而且可能會有很多數字(如《運動畫刊》)。」或者有人說:「我們需要一系列字型,這些字型必須有相同的固定寬度,這樣我們才能讓版面重複使用(《滾石》雜誌就是這麼說)。」或者:「我們需要比較現代的字型,如Bodoni字型或Didot字型,而且這款字型必須能放大到非常大,或者縮小到非常小(如《哈潑時尚》的要求)。」這種科技與美學的交融,正是我覺得最讓人興奮也最值得鑽研的部分。

強納森.胡福勒 Jonathan Hoefle
1970年出生,字型設計師,位於紐約的工作室「胡福勒字型開發公司」(Hoefler Type Foundry),專門設計最具原創性的字型, 包括替雜誌所設計的原創字型,例如《滾石》雜誌、《哈潑時尚》、《紐約時報》雜誌、《運動畫刊》,以及Condé Nast出版集團旗下的雜誌。至於企業作品包括替蘋果電腦設計的Hoefler Text,Mac作業系統就可見到這套字體。他的作品受邀到世界各國展示,並由紐約的古柏惠特國家設計博物館收藏為永久性館藏。胡福勒字型開發公司定期出版的《Muse》刊物是字型樣本的專刊,網路上可看到這些字型樣本(www.typography.com)。本訪談的時間是1997年。

本文摘自馬可孛羅出版的《34位頂尖設計大師的思考術》,最初刊登於《Shopping Design》21期「設計知識」。

圖片來源=馬可孛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