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才算「新」影像?導演比爾賈×植物藝術家李霽,打破次元的新影像對話錄

「新」只在每個創作的發源,然後那個時間點過了,它就是另外一件事了。──李霽

所謂的老天,就是大家意識共存(資料庫)的部分。──比爾賈

一次從植物到次元的對談,從流行文化到音樂影像的碰撞,創作其實是一種商業工具還是理念的聖殿?穿著Raf Simons的導演,以及Hermès巴黎總部指定的藝術家,高手過招之餘,和我們一起在平面影像和立體空間裡進行一個穿梭次元的動作(誰能回得來?)。等高線以外者若有需要,請自行腦補!

 

跨界是轉換次元,找到維度之間的平衡點

李霽(簡稱李): 記得我們認識的時候,我還在做植物和花藝的東西,但這幾年我把自己的建築背景整合,想打破領域的界線去創作,例如愛馬仕的櫥窗、向日本的Good Design獎敲門、深圳那邊也開了自己設計的選品概念店,把藝術跟建築變成是一種探索材質跟建材的過程,另外也持續純藝術的創作發表,很多元、很好玩,突破很多框架。

比爾賈(簡稱比): 我感覺「空間」特別重要,年輕人對他們身處環境的定義都已經非常顛覆,視覺動物越來越多,看的東西會完全影響他們的生活,甚至改變我們對空間的想法。李霽把這些東西整合起來我覺得很棒,植物所帶出來的生命力正好也是我現階段最需要的!我也每天在做整合的事,搭景、取景還有美術、攝影,那些在我腦中不同次元的東西會在我腦中不斷轉換。每個人帶來的次元使命是不一樣的,他們會在那個區塊裡面發揮,如果去思考拍MV這件事情的原動力,我後來發現原來不是為工作,而是整合自己專屬的data,在對的地方,對的時間轉換成一種大家接收得到的語言,只是剛好我被賦予的媒介是MV或影像而已。

李: 我覺得我們在做的事情都是一種轉換,在不同次元裡面轉換,我們是一個載體,導演的影像和我做的空間裝置,它們都是一個載具,重要的是背後闡述的訊息,我們也必須要能夠帶著觀者穿梭其中。

周書羽 / © Shopping Design

李霽

1983年出生於台北。2007年從中原大學建築學系畢業,逐步以建築著重概念性的結構機制,在創作中探索空間形式與未來內涵,同時不斷演進創新的敘事方式,以植物藝術進行回歸建築領域的概念對話。

 

從神的角度看,故事都已經寫好

比: 更重要的是,觀看的人能不能相信你在做的事情。我以前比較ㄍㄧㄥ,很多作品會有自己強烈想要做到的畫面和效果,太多自我角度,回頭看都不是那麼完整,不管在處理客戶預算,或拿捏自我原創和藝人特色上,可能都不是最成熟的,後來我發現,別人的意見原來也是我的素材之一,這樣想之後,空間反而變大了,工作變得更自由,然後我就沒那麼ㄍㄧㄥ,懂得怎麼樣去退一步去看整個事情。30歲時急於表現、急於被認同,但其實可能每一件事情已經很好了,到了現在40歲的關卡,可能該做的也都做了,就要換個心境去整理自己,你可能不能改變什麼,你會覺得你要吸收更大的東西。

李: 我之前也有遇到類似問題,要怎麼在客戶給的條件裡面創作?合作的品牌有自己的定位,我們都懂得尊重也願意去調整,配合解決,這件事我還不知道是好是壞,多年以後再看這個作品,到底是「還好我有去聽這個意見去做」,還是「當時應該就照自己的意思去做」?這我也還在摸索。像是愛馬仕合作的「未來博物館」也有過這個階段,品牌要的是我的故事和我的藝術觀點,但這同時也是一個複雜龐大的客戶提案過程,不過後來成果巴黎總部非常喜歡,或許這也是一種最好的結果。

比: 早期我常常用玩具、傢具物件去堆疊,用華麗的視覺衝擊包裝,但到最後往往削弱了我真正想說的,現在學會讓自己先去學習,轉換成自己的意念後再丟出去,步調放緩一點,慢慢把空間空出來還給生命,讓生命可以自由延伸。

像這一次〈言不由衷〉的MV就完全是這樣一個例子。拍攝地點長野縣是一個朋友介紹的,很漂亮,是日本的阿爾卑斯山,但海拔很高要坐三段式纜車,還要先住一晚才能去攻頂,再加上器材限制他不建議我們上去拍。我一聽到「不建議」三個字,其實就馬上決定要挑戰看看,後來發現原來它叫白馬山,我立刻聯想到LaLa的〈身騎白馬〉,這是一個為她安排好的場景。後來一切安排妥當,山上卻突然一夜大雪,氣溫驟降到零度,許多問題和突發狀況讓很多地方沒有達到原本的期待和設定,但我還是想繼續跟著流,順著祂的安排走下去。MV是一種集體創作,是一個很富有生命力、非常動人的東西, 如果每件事都太刻意強求,它就不會是一個很自然的狀態,成果也不會動人。 〈言不由衷〉用很高的空拍,其實是要講一個「神角度」的概念,當人到達極限時,宇宙早就有答案,而且正在等著你。

周書羽 / © Shopping Design

比爾賈

1973年出生於台北。臺灣新銳導演,擅長概念和影像結合,透過對視覺的高度敏銳度,以無限想像,創造無限可能的視覺作品融合時尚與創意,使影像呈現兼具藝術的當代感。

 

如何定義創作上的「新」線索?

比: 流行的東西我們一定要追,從最早的香港到現在的日韓,然後常常會被講的就是誰抄襲誰誰抄襲誰,但其實那就是某個時代特別突出的一種美學。老天都會給出很好的創意,但祂不會只給一個人,祂會同時給其他一百個人,然後誰先達門檻,誰先去做出來,這東西就會成功。我們真的常常看到一個東西會覺得,這東西我早就想過了!這就是集體的共識資料庫,這個概念是存在的,那個所謂的老天就像是大家意識共存的部分。只有把握自己原本的初衷,努力讓它不斷延伸下去。如果一直用追的,就永遠都慢人家一步。

李: 對我來說,可能是打破每個「領域跟領域」之間的界線,像是前面提到的「未來博物館」,大家所熟悉的植物藝術,或是花藝,當它變成是一種公共領域的事情時候,我們要用怎樣子的心態給予那個空間新的觀看方式?我第一件事就是進行這個案子的基地調查,把「這個空間裡真正最重要的是什麼?」這條線索抓出來,然後展開解構與重組,一個可能非常簡單的新的solution就產生了。

形式上的新,或者風格這件事,我其實一直很抗拒去面對,包括我的身分這件事情,我也不太喜歡被某個領域或職業貼標籤,而是好像在進行創作以及完成的那個當下,似乎才會有一個新的答案。我認為絕對不是在短短一個時期內所呈現的樣貌就足以代表你這個人的風格,要看到最後整個輪廓,以及他背後精神層面的意念是什麼,反射回饋在作品上,那個我覺得才是屬於他真正的風格。

早期資訊沒那麼普遍,大家看到的東西有限所以很容易會有大師出現,現在資訊已經爆炸的時候,人人都應該是大師,我覺得我們這一行的幸運是我們可以找到自己靈感還有表達自己直覺的媒介,但是也很怕直覺有它的慣性,它會不會就變成是一個涅槃?

比: 我覺得人人都有直覺,直覺其實就是一個混亂中的秩序,但你自己對這件事情的慣性又是什麼?這值得思考,如果不拉開一個距離的視野,會不會永遠就是在那個輪迴裡面去走。我們現在面臨到的是資訊愈來愈龐大,它最終會變成多大的怪物,我其實還蠻好奇的。不過這時候也許就是英雄或者天才出現的時候,就是他完全沒有被這個現況限制住,他的觀點突破目前的世代,他每一個顛覆就跟革命一樣。

周書羽 / © Shopping Design

 

現在IG是這麼強大的平台,誰來革IG的命?

比: 我們已經是在那一個潮流之中的聚集者,所以我說的革命可能是下一波的事,那個推翻的人可能不是在我們當中,當IG徹底飽和,當這些媒材都已經不具任何有價值的意義時,那個英雄就會出現,我們要等那個革命英雄。

我自己有IG帳號,但不是常用,很多人把IG當作吸收資訊或觀察的管道,我的想法比較復古,我只把它當作儲存自己當下記錄的地方,給自己的最後一小塊淨土,我也怕如果一但進去我可能會立刻上癮也說不定;這其實就是很不IG世代的思考,因為我們是從MSN、ICQ一路到FB,我蠻慶幸自己跨兩個世代,可以看見他們的比較,而且我還看到下一個世代。有一次我去紐約虛擬的電玩展,是一個刺激新鮮的體驗,一轉頭,一個五歲小朋友,他手在空中翻抓那些虛擬介面,根本就是像拿水杯一樣自然,他的腦袋跟虛擬世界合一,他已經在裡面了。所以我覺得VR也是講給老一輩的人聽的,如果你今天從小就生長在VR世代,你吃的是你腦中的美食,味蕾退化,吃不吃好東西已經不重要了,這聽起來好像有點可怕,可是對他來說那就是進化,他的眼球和他的腦細胞可能已經結合了電腦和虛擬,到時候當然IG也已經不見了,他們依賴的是更新的東西。

李: IG其實不算是我最重要的養份,但作為一種工具我可以用它連結到其他藝術家或設計師,我可以去閱讀這個藝術家的背景、歷史和作品等,但我沒有被這些事情限制。可能我是一個對電腦3C比較無感的人,我還是想要保留看書、閱讀、看電影或是去旅行這些事,用它們來感受環境,我應該也算是比較懷舊的人。

周書羽 / © Shopping Des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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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 我覺得懷舊,是懷舊那時候的人情味,現在又回到八〇和九〇年代的普普風,那也是一種懷舊,只是它載體的電腦更強了,它把之前比較尷尬的東西變成是最新最酷的東西,這就是流行。所以我說慶幸自己跨越兩個世代,能體驗到那個落差也是很棒的。

李: 就像這次金曲獎的整個視覺是用政治宣言式的海報形式去呈現,所以它找了26位插畫家去做這件事情,就像導演說的,語彙有很多種,以前語彙、現在語彙,或是創新的語彙,技法也好、符號也好、文化意涵也好,重點是怎樣把它在這個時間點重組成一個新作品。講回到之前「新」的討論,我覺得現在已經沒有所謂「新」的事情了,「新」只在每個創作的發源,然後那個時間點過了,它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比: 金曲獎的唱片業是一個流行產業,雖然它不景氣,可是它代表著這個世代的流行,而當它集結在某部分的人身上,就形成一種文化。而每一個創作者的作品,會以怎樣的形式包裝被觀眾聽眾接收、觀看,甚至能被解讀多少,其實都已經不是最重要,我們要做到的是背後的意義,至少要超越所有的形式和技法。

40歲人講的30歲的人不見得會認同,再講給20歲的人聽他也不見得會懂,總會覺得當下最好的狀況用盡全力做出來的就是最好的了,怎麼會不被理解呢?這樣的過程都會有的,我也很期待50歲的我來告訴我這些事情,那個感覺應該很不一樣呢!

本文出自《Shopping Design》2018年8月號「新寫真世代」,本期還請來攝影師鄭弘敬X設計師廖小子,談攝影的過去與未來;專訪傳奇攝影師篠山紀信的大份量寫真魅力,以及如攝影合輯般展現6位新世代攝影師的作品。更多精彩內容請見雜誌!
Aug / 2018

新寫真世代

這期《Shopping Design》講的「新寫真世代」,是那些在這個時代裡能以新角度拍出自我主張和新觀點的人,也許我們都身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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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 2018

新寫真世代

這期《Shopping Design》講的「新寫真世代」,是那些在這個時代裡能以新角度拍出自我主張和新觀點的人,也許我們都身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