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力爆炸的近年，台灣的文化創意設計圈中有不少特別值得關注的事項，除了台灣各個縣市政府的活動中漸漸能看見「設計」的多種表現，文化內容策進院（文策院）也在上個月甫舉行揭牌儀式。那麼文策院新科院長作家胡晴舫對「設計」又是怎麼想的呢？這次對談，她與 Plan b 游適任從「策展人」、「文策院」、「軟實力」聊到「追劇」與「跨界」，帶來不同領域的不同見解。

設計就是台灣文化的名片

胡晴舫 ：當然，現在沒有人管這本書是不是胡晴舫寫的，他們更在意的是「誰設計那本書的裝幀？」其實這對我也很困擾，因為我自認寫得蠻認真的，可是很多人說「封面好漂亮喔！啊！妳就是那本封面很漂亮的書的作者？」不過當然也意指說我們文字內容也要加強（笑）。

游適任 ：哈哈哈！

胡晴舫 ：不過我們當然很感激設計師帶給我們很大的平台，因為作品上架都是希望被看見。所以台灣的設計力非常非常重要，我們在文策院也是，從名片開始到所有對外的海報、手冊都很在意。

以前駐外時常跟設計師拜託一件事，就是 「不要輕忽我們幫任何人設計的海報」，因為那是很多人接觸到台灣文化內容的第一站 ，設計師的作品要先說服人們來聽音樂會、看劇場、讀某本書。即便他們後來沒去，但已經會對台灣文化有個印象。

我們看那些日本的設計品，也許不能親身參與，可是透過那些設計，對整個日本的文化力已經非常欣賞！認識KOCCA（韓國文化產業振興院）後會覺得韓國人怎麼那麼厲害，你看他們的廣告與視覺⋯⋯，所以設計比想像中重要非常多。事實上， 設計就是台灣文化的名片，不要輕忽這件事（甚至包含政府標案）。

胡晴舫。華語文壇知名作家，現為文策院首任院長。長年以文學為業。過去也曾加入香港創投公司的事業開發部門，2016~2018年擔任台灣派駐香港光華新聞中心主任。著作有《旅人》、《她》、《濫情者》、《辦公室》、《城市的憂鬱》、《第三人》、《懸浮》、《無名者》、《群島》等書。 攝影／Emma SY Wang

游適任 ：當然，但我會認為這幾年在台灣設計會忽然被放大檢視，可能跟時代的轉移有關，畢竟設計還是有創作的成分存在，所以有很多的意志跟表現在其中。尤其設計跟創作很容易埋梗在作品中，而現在台灣的年輕人特別愛傳達這些意志類的事，所以在這情況下，設計似乎會突然被放大，被重視。

大家會喜歡這件事，你傳達出來之後也會找到很多共鳴，然後再加上剛剛晴舫說的外顯的義務、責任跟重要性，我想大家就自然而然會知道；當然很多人還是會說設計見仁見智，也有很多人說設計的美感是有一定的標準，我會認為對也都不對啦，看你的角度是什麼，但它絕對有時代性的差異，這是一定的。

大家常常開玩笑比如說，傳統中華民國美學大概是那個樣貌，那台灣的新一代的美學可能又是個什麼樣的樣貌。沒有好跟不好，只是還在過程中，很多人急著想要一個答案，但台灣還非常年輕，值得再慢慢等待。

游適任。Plan b創辦人兼資深合夥人。曾創立與投資數家新創公司，2010年成立Plan b，是一間提出以永續發展為工具的顧問企劃公司。多年來協助國內外知名企業、非營利組織、政府部門等等各領域客戶提出不同以往的解決方案。近年增設空間部門，開始發展都市空間活化計劃，包含CIT、ParkUp等。 攝影／Emma SY Wang

如果用文學來比喻設計

胡晴舫 ：但好像還是要回到一件事—— 設計最重要的還是「溝通」。設計品如果到一個極致，它當然是件藝術品，但設計畢竟是要溝通，就好像文學：這樣講好了，「文學」畢竟是要傳遞情感跟溝通情感的，然後聯繫並建立親密感，它其實是有大眾認知系統，有讀者的。

游適任 ：大約是在「設計之都」舉辦那年，設計開始蓬勃發展，主要是有受到官方支持。印象最深刻的應該是蠻多政治人物，為了競選為了政令宣導，要跟大眾傳達事情，所以這四年所有政治人物的文宣品，很明顯都有在改變，他們似乎找到了跟大眾對話的新方法。

胡晴舫 ：在合作過的設計師中，我一直都很推崇劉開。很多設計師可能是移植其他地區的美學，但劉開的設計一直很明顯是從這個土地長出來的，他的用色也好，表達也好，完全有捕捉到台灣傳統文化的那種細膩跟溫柔，反映出台灣美學的敦厚。（延伸閱讀：「歷史從未被遺忘，只是你錯過了」！2018 台灣設計年度人物──劉開）

設計師劉開為楊德昌電影《青梅竹馬》所做的國際影展參展海報。 圖片來源／Pinterest

劉開作品。1994年文建會 (現今改為文化部) 國家文化藝術季＿《文化藝術，人民．土地．文化季》洋紅為台灣宮廟最常使用的顏色，涵蓋婚喪喜慶。這張海報像是台灣文化「轉大人」的開始，紅孩兒臉頰貼近地面，傳達由上而下，再由下而上的互動路徑。 劉開工作室

我覺得設計其實是關於顏色的喔！一樣是用藍色，為什麼法國人就是用得比較好？你就是沒法解，而且我一看就知道那是法國藍，其他人不會這樣用藍色。灰色也是，有種灰看到就知道是巴黎灰，因為其他人沒有這種灰，我覺得這就是慣用色，它傳達出這個社會的共同美學觀，是從生活裡面的細節長出來的一種色澤，在開爺的設計也會看到這點。而且他是會讀文學的，藉由形塑自己的思想，也型塑出自己的美學觀，這是非常特別與難得的。

文策院：打開一塊有機園地，讓文化內容產業長出自己精彩的樣子

胡晴舫 ：文策院其實是一個中性的平台，所以文策院能夠去創造的，就是創造一個適合文化產業發展的環境，我們只是鋪土壤而已，至於什麼種子下來它會長大？我們不能control，但是我自己期許， 作為一個文化觀眾或是台灣公民，我想看到的是百花齊放的花園。

當大家一直在講說「欸你們做這件事情是不是會擠壓到純藝術？然後你們是不是在做大眾？」，我一直在講說，不要輕忽現在的文化觀眾，你就回到自己本位，我們什麼都看，就像吃飯一樣，我們什麼都吃啊，文化觀眾本來就是種雜食型的動物。我在創造的就是一個文化產業可以發展的環境以後，裡面各式各樣的花草樹木還有蔬果在這邊，無論是策展人還是文化觀眾，都可以自己進去探索。

游適任 ：排列組合。

胡晴舫 ：對。

「策展人」頭銜如此性感？

游適任 ：策展⋯⋯，這大概涉入泛設計領域了，美術館類的策展我比較不熟悉，如果是設計類的策展，很多的嘗試突破跟整合都在當中，策展本身像是個平台，企劃能力到後端會結合所有事物。理論上，確實大家都喜歡「策展人」這個頭銜，為什麼？因為它就像「導演」、「建築師」一樣性感，大家都想成為策展人。

胡晴舫 ： 「策展人」換句話說，就是「美學的總召」，是美學的showrunner，所以「everyone wants to have the power.」

游適任 ：對，它幾乎把所有領域的東西找了一個藉口去做探索啦！

胡晴舫 ：我之前在《群島》中寫過，「自媒體出現以後，每個人都是自己生活的策展人。」還記得我年輕時在上班的時候，有一次被老闆叫進辦公室，他不斷地跟我講說「這個東西我最懂。因為我經驗最多，我怎麼會不懂！」其實都在講的是 Lifestyle「品味」這件事，我想策展人為什麼變得 sexy，就是因為他是品味大師的意思。那 Tyler Brûlé 就是最早的龍頭，他是全球文化內容的策展人，80 年代就在做這件事到現在，每個人都想要他的地位。

游適任 ：突然想到，我想策展很難的部分，是它可能是單一內容，也可能是很多內容要傳達，可是所有事物都有限制，所以策展人如果無法高度掌握，就沒辦法有一個好的濃縮的成果出來。

攝影／Emma SY Wang

胡晴舫 ：我這幾年常常在想什麼事情令我快樂？我到底成就了什麼事情？可能我這一輩子所有的生活經驗、教育經歷，還有我努力去這個世界生活之後，發現一件事：當我跟我姪女在羅浮宮裡停在一幅畫面前，我忽然發現自己可以看懂眼前那幅畫，且告訴她這幅畫為什麼重要，那我覺得我所有的教育、人生經歷就只是這件事而已。

游適任 ：濃縮在那幅畫裡面？

胡晴舫 ：對，就濃縮在 「看懂一件事」 。為什麼這幅畫比較好？為什麼那幅普通而已？這就是策展人，它的底蘊其實比大家想得重要。不見得是靠經驗，有些人真的有天分，有些人則要走很久的路。品味的確需要養成，也需要教育，這件事不太容易的，就像導演、總編輯一樣，策展人看重的是 editing po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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