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3/夏季號 THE STAY ISSUE・理想的居者
少女時看《簡愛》(Jane Eyre),總埋怨書裡那股彆扭、無法大刀闊斧的女性主義。夏綠蒂.布朗特(Charlotte Bronte)的經典文學,故事並不複雜:孤兒簡(Jane)是個獨立且品格高尚(但是窮又不漂亮)的女人,絕望地愛上了陰鬱魅力絕倫的多金大叔。
在經歷各種摧殘考驗後,簡(Jane)繼承了天外飛來一筆的遠親遺產,而大叔的莊園被燒光、失明又殘廢——自此,兩人之間的權力翻轉了,愛情突然變得純粹。白馬老異男弱化,她終於得到了關係裡的平等,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虛構小說裡的獲得,就是真實人生裡的永遠無法獲得
都說《簡愛》是自傳性質高的小說,若往這個方向思考:簡(Jane)在她人生裡所做的所有調整與抉擇,都與追尋與一個家有關,那被她虛構了一輩子的家。
為什麼說虛構呢?因為這些小說後半部的天降奇蹟情節:夏綠蒂.布朗特(Charlotte Bronte)前半生的際遇高度相似於小說女主角,但作家終其一生都沒有如同她筆下的簡(Jane)那樣、得到一個理想的家。
在那個虛構的家裡沒有一家之主,只有平等,如同簡(Jane)對她所愛上的人說:「如果上帝給我財富和美貌,我會讓你離不開我,就像我現在離不開你一樣。可惜上帝沒有給我……。我不是站在習俗、常規,或血肉之軀上與你對話。是我的靈魂在與你的靈魂對話,就彷彿我們兩人穿過墳墓,站在上帝腳下,那樣的平等。」
而如果這份平等無法在現實生活裡落實,那我們就讓它放進虛構小說裡——這麼平行地想著作家與筆下主角的人生結局,那層虛構就顯得悲傷了——虛構小說裡的獲得,就是真實人生裡的永遠無法獲得。
經典文學的當代詮釋:喜劇節奏背後的悲涼想像
在所有用來再現真實人生的方法裡,投影也許是當代劇場最慣用的:比如說,如果故事發生在臺北的某棟大樓裡,我們就投影有臺北 101 的影像在背幕上,外加真實的舞台道具,與「自然」的表演技巧。
挪威導演艾琳娜.阿爾博(Eline Arbo)版本的《簡愛》卻反其道而行,把劇場人最常被取笑的「話劇感」元素用好用滿: 笨拙的木造景片搭建出 2D 莊園豪宅與樹木、取代投影,似乎表態著:「本劇純屬虛構(而且發生在古代),但歡迎對號入座」。神來一筆地在簡(Jane)那些囉哩八唆關於女權的獨白後,對著觀眾大喊:『啊反正這就是一個十九世紀的故事,講的是女權!所以我才會變成暢銷作家!不然你以為?』
但寫實的元素並沒有被這層「話劇感」犧牲掉,比如說演員們的精煉表演。挪威女演員賈煦蒂.特洛斯(Kjersti Tveterås)演出的簡(Jane),有一種令人難忘的說服與共感能力,彷彿在任何時代與任何國境裡,我們都可以見到這樣的、一個普通女人的願望;於是我們坐在觀眾席裡同理自身,又哭又笑地快速切換。
在我所看過的《簡愛》改編裡,大多太過「忠於」原著,所以無聊——那是一種嚴肅氛圍與形式上的「忠於」。雖然也不能說艾琳娜.阿爾博導演的劇場版本在「背叛」,她使用了一個非常巧妙的翻轉去敘述,為虛構與真實、彼時(十九世紀)與此時,找到了並置於劇場裡的配方。我從來沒有想過《簡愛》可以是喜劇,卻在從頭笑到尾的喜劇節奏後,又恍然感受到一個孤兒對於「家」、悲涼而徒勞的想像。
虛構的文學,虛構的戲劇,虛構的家——沒什麼要比這些,更富有寫實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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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品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