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航海時代開始，海洋牽引著各方地域，不同血統、文化的人們因而產生交集，有「福爾摩沙」之稱的臺灣，亦是在彼時被世界看見。隨著 1624 年荷蘭人來臺興建熱蘭遮城，孕育了臺南這座城市的誕生，時至今日，在即將迎來 2024 年的現下，回望這段數百載的光陰，臺南有了哪些變化？
適逢臺南 400，臺南市政府文化局以《當海洋相遇》為題，攜手荷蘭當代藝術機構 iii 共同策劃，邀請與臺荷兩國有著密切關聯的藝術家，於蕭壠文化園區進行展出，盼讓大家從文化、藝術的視角，一覽臺南、臺灣與荷蘭間的過去、現在及未來。
前進幽靜而質樸的蕭壠文化園區，感受如海洋流動的藝術綻放
蕭壠文化園區過去為臺南佳里糖廠倉庫群，十四倉皆保留日治時期延續至今的建築特色，以木材為基底，佔地廣袤並採挑高設計，散發幽靜、愜意且帶有絲絲古韻的氣息，各式風格藝術創作在其烘托下，顯得格外撼動人心。
「發起駐村計畫時，許多國外藝術家來到這裡，都對蕭壠現存的創作空間感到讚嘆不已！」《當海洋相遇》策展人陳明惠長期致力於國際藝術交流，在迎來臺南 400 的同時，她發現荷蘭當代藝術機構 iii 也正對臺荷間的淵源進行探討，便促成此次展覽，以現地創作的形式，展現本土及長期在荷藝術家對於臺南的所思所想。
「有關歷史的展覽，不一定得像考古般生硬。」不同於較為枯燥的文史呈現，《當海洋相遇》邀來林書楷、蔡咅璟、陳怡如、August H. Røenne、謝茹安和陳昱榮等藝術家，各自透過人文、居住空間和自然生態等角度，從「海洋、土地與類考古」、「風景與懷舊」及「空間與記憶」3 個子題出發，帶領觀者多元思考，更重要的是，引領你我對臺南和臺灣下一個百年發展有所反思 ── 未來，我們該如何走下去？
A1 館｜蔡咅璟、陳怡如《我們居住在海洋之上》
臺南不只歷史豐厚，地理位置更隨著時間更迭有了大幅度變動，當臺江內海化為陸地，人們生活在新的土地上，卻承載著長時間的文化底蘊，這般碰撞讓藝術家陳怡如、蔡咅璟深受啟發，「現在腳踏的地以前是海，我們覺得這件事非常浪漫。」
兩人以《我們居住在海洋之上》為題，帶出海陸變化的同時，也對近年備受討論的「環保」進行叩問。他們將過去用來製成蚵棚的保麗龍，打造成遺跡、贔屭的形狀，「過去贔屭碑在運送的過程中，有一隻掉入海裡了。於是我們參考文史資料，想像石贔屭浮出海面的姿態去製作而成。因此本系列的保麗龍雕塑都是以浮出水面、略帶傾斜的形象製作。」以活潑的樣態呈現，除了拉近大眾與議題間的距離，亦提供了不同的觀看視角，「這些難以完全瓦解的塑膠、保麗龍等原料，數百年後會不會也成為另一種遺跡？」
不僅如此，蔡咅璟和陳怡如更收集曾文溪淤泥，混入色粉製作後不上釉直接燒製，保留土直接觸摸時的手感，並做成瓶狀陶瓷作品，放置於蚵棚遺跡中，還原現實充滿海洋廢棄物的樣貌。值得一提的是，作品中還有一部錄像影片，是兩人循著歷史脈絡，訪察如媽祖出巡的舵手等過往多被視為綠葉之陪襯，將配角化為主角，為這些角色創作獨白，嘗試以非人觀點切入，探究臺南從古至今的狀態移轉。
A1 館｜林書楷《陽台城市文明─再現遊境之城》
隨著城市發展，現今房屋的陽台設計逐漸收縮，然而看似微小的空間移轉，不僅便於你我梳理思緒、激發創意，更是揉合著人文與社會特色的城市縮影。
出身臺南的藝術家林書楷，從自身成長背景及經歷出發，以「陽台城市」為主軸，將本次展場一分為二。旋上樓梯後，映入眼簾的是他以毛筆繪成的文字及圖畫，這些看似圖騰的筆畫，處處蘊藏著臺灣古蹟建築特性。林書楷強調，文字一直以來都是文明發展相當重要的媒介，以「畫字」的方式呈現，不僅涵蓋更多細節，也能使後代從中挖掘歷史的痕跡。
對應場地設計變化，林書楷特地在展場中央放置臺灣屋厝中常見的木門，將另一半空間化身陽台，讓觀者宛若推開世界的門，門後作品是他以傳統模具所建構的熱蘭遮城，更加入些許沙土達到擬真作用。「這些都是我們家以前做鐵盒等容器的手工模具，由於科技進步加上太常見，這項技術沒人傳承、現在已經沒落了。」感慨家中傳統工藝將消失的林書楷，除了把模具做為藝術原料外，更拍攝紀錄片留存這項不復返的夕陽產業，同時引用莊子名言感知人類的渺小，期盼促進大家思考 ── 當今所遺留的物件，將帶給後世何種影響。
A2 館｜August H. Røenne《璃失光景》
出身丹麥、代表荷蘭當代藝術機構 iii 來臺駐村的創作者 August H. Røenne，本次從荷屬東印度公司在福爾摩沙所留下的殖民圖像出發，以鏡片研磨為發想，發揮自身擅長的影像領域，前往安平等留有荷蘭歷史痕跡的角落，捕捉經歷 400 年後各處的模樣變化，試圖還原伽利略在望遠鏡頭裡所見的光景，重構屬於當代人的歷史記憶。
為了參與《當海洋相遇》展覽，August H. Røenne 首次來到臺灣，過去他就曾聽聞爺爺分享寶島擁有濃厚人情味，這回在臺南待了將近四個月，實地感受南方的熱情，張張作品也顯得格外溫暖。特別的是，他在拍攝作品時特意將鏡片擺在相機前，使每張作品呈現灰霧感，盼望透過朦朧製造想像空間，讓大眾熟悉的景色擁有不同以往的詮釋，「另一方面，也是我對荷蘭畫派那過於清晰的畫風，所進行的一種反抗。」
除了影像作品外，展場中間還有一台木造的鏡片磨製機器，是 August H. Røenne 四處拜訪各地相關專業人士，以 17 世紀製鏡古董為基底所重製的機台，每位來現場觀展的人皆可自行操作，透過觀察鏡片下的畫面，模擬早期西方人以望遠鏡發現福爾摩沙的樂趣，賦予展場更多活力。
A2 館｜謝茹安《回返之逕》
談起梅花鹿，大眾印象多半是與櫻花鉤吻鮭一樣的稀有種，但你可曾想過，數百年前梅花鹿其實隨處可見？擅長視覺藝術創作的謝茹安，自荷蘭皇家藝術學院（Gerrit Rietveld Academie）畢業後，攜手成大考古所學者探討了梅花鹿在臺灣的演變，「從被製成鹿皮大量外銷，到漢人佔據牠們的棲地，大家常說殖民主義現已不在了，但它真的消失了嗎？」除了翻閱文獻，她也拜訪動物考古學、野生動物保育及西拉雅族文史研究等各領域人士，將訪談拍攝成錄像紀實，盼望以梅花鹿為楔子，帶領眾人反思殖民主義。
「請想像、描述 400 年前梅花鹿的生長狀況是什麼樣子？」這是謝茹安面對每位受訪專家都會提問的題目，她將答案收集後轉化成關鍵字並用 AI 製圖，試圖重現當時梅花鹿的生活景象，不過成果卻讓她出乎意料，「雖然沒有 400 多年前的真實紀錄，我們無從比較當時真正的狀況確切為何，但 AI 圖片有許多地方存在著明顯錯誤，像是梅花鹿變成五隻腳、身體是雞的型態等等。」
AI 失準的圖像生產，映照出人對於自然記憶的斷裂，謝茹安甚至進一步學習蝕刻版畫，把 AI 圖片簡化後繪製出來，「蝕刻版畫是非常早期的技術，用最古早的方式記錄最新穎的畫面，這個過程讓我覺得很有趣。」她更將一路探訪的過程與感想寫作成詩，印在從臺南市文資建材銀行獲得的傳統門窗上，邀請每個人走進梅花鹿世界，感受舊與新的碰撞，箇中微妙巧思，等你細細挖掘。
A5 館｜陳昱榮《記憶之城》、《未來殘像》
近年於日本、美國及荷蘭等地駐村辦展，更曾獲德國卡爾斯魯爾媒體藝術中心 Giga-Hertz Production 獎項的藝術家陳昱榮，作品多以聲音、影像及藝術裝置為主。從小生長於臺南的他，笑言熱蘭遮城就像一路陪伴自己的熟悉地標，因此回望 400 年來的變遷時，便決定先從古蹟出發，「我把熱蘭遮城、普羅民遮城的遺跡用 3D 點雲掃描後，再到展場組裝、依據空間細修線條，希望帶給大家不同以往的建築印象。」
原先設想以紅色線條呈現的陳昱榮，前來蕭壠文化園區現地創作時，感受到木製倉庫裡的寧靜與厚實，便決定將顏色改為藍、綠冷色調，達到突出卻不過度張揚的效果；致力打造沉浸式展場的他，更將 3D 點雲掃描結果轉譯成聲響，搭配空曠現場帶來的回音，每個角落都反映出不同氛圍，使觀者因作品層次變化而加倍投入。
此外，他也使用 AI 演算法再現了臺南歷史遺跡的數位轉譯，透由原始建築與 AI 演算的圖層疊加，激發大眾對地景與文明進行辯證，「這兩個作品可以合而為一，一起欣賞的當下，相信會產生更多元的思考。」古蹟，不見得是種既定樣態 ── 當歲月如梭且媒介多變，虛實之間的想像拓增了，那些陪伴我們長大的古蹟，或許就有更多意義。
《當海洋相遇》臺荷跨海交流藝術特展 展覽資訊
主辦單位：臺南市政府文化局
參展藝術家：林書楷、蔡咅璟、陳怡如、August H. Røenne、謝茹安和陳昱榮
策展人：陳明惠
展出時間：2023 年 06 月 28 日 – 2024 年 01 月 07 日
地點：蕭壠文化園區A1、A2、A5館（臺南市佳里區六安里六安130號）
採訪·撰文／洪采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