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主義地理學發軔之際，人類涉險挑戰聖母峰的動機，單純是「因為它在那裡」，精神昇華的深度只取決於走得多高多遠；不過百年後，人類世的假說明白物我關係如今進退維谷，愈來愈多人之所以窮盡技術和語言去探究山海，全是因為「我們只能在這裡」。
不過，「這裡」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
活在表面有 70% 是水的星球上，策展團隊自己人有限公司純然從水的視角策劃《水曰》，不只因那是流傳記憶與地質事件的中性載體：「藝術家的敏感能吸引人來觀察，也許感覺作品很祥和，但平靜中又帶有困惑，此時大家自然會開始思考『為什麼要做這些作品呢？』」當史上最熱的一年邁入尾聲，《水曰》選擇不拋出聳動的科學數據，沉重但值得關注的氣候議題，反倒順流浮上心頭。
「畢竟，創作本來就不是為了恐嚇。把時間拉長來看，當下的劇烈變動或許也只是循環的一部分。」於是，陸府植深館也延展為無垠的水體，拍一拍耳膜、摩挲掌心來活絡感官，又載著觀眾至低窪處一窺日常視野之外。
跨媒材藝術創作者李欣芫化己身為濾器，進入台美兩地的汙水處理廠內汲取聲音，再與圖騰或錄像交織，輸出關於生 / 再生、歷史及地方關係的獨特體驗；版畫藝術家潔米・塔巴克及紙纖維藝術家艾婕音從美國加州飄洋過海，將近年的切身巨變化為場域特定裝置〈在深水之中〉，挾無聲訊息從天而降，垂釣被遺忘或忽略的原始意識；纖維裝置藝術家陳聖文的〈人造免疫〉，則將水文流變與危機繡染成無字「地書」，以人工濕地植物為索引，領著習慣追求崇高的生物俯下身微觀河川現況。
潛入管線，傾聽五千年時光與一萬公里的幽咽：〈The Waste and the Darkness〉＆〈The Related, us〉
安置在入館廊道的〈The Waste and the Darkness〉，沒給觀眾太多餘裕緩緩屏息入水——換個角度想，也許這件融匯史前遺跡意象、當代地景並遙想未來生命的作品，從好久以前就已奏起綿亙的前奏了。
在主要轉用聲音來創作前，跨媒材藝術創作者李欣芫從小到大都念美術班，當她得知南科污水處理場址與距今約五千年的大坌坑遺跡重疊，遂重拾畫具，手製布滾輪一圈圈繪就建設時出土的圖騰；文化保存和開發目標之間的張力拉開了背景，搭配著為人類需求而奔湧不止的潺潺聲響，一探水資源在科技製造業中的角色。
坐在長椅上閉眼沉入思潮，或是邊聽聲景，邊持手電筒探照一區區圖像，短短一段管線般的通道，瞬間成了探不盡的考古現場。
將手電筒掛回原位時，才發覺上方有一小枚 QR Code，蜷曲費解，像個落單的符碼。這種由機器生成且無法靠人力讀取的現代圖騰彷如隱喻，面對一脫離人類之手，就漸趨失控的種種發展，我們找得到平衡之道嗎？
藝術的目的從來不在於確認解答，有時候，交流反而激起更多啟發，而這也使二樓盡頭處展間的另一件作品〈The Related, us〉顯得更有意思。李欣芫當初抵達台南在一萬公里外的姊妹市聖荷西後，除了拍照和吸收兩處水淨化設施的聲音，早年移居當地的長輩用語調親切的台語接待，錯雜著各國移工的母語，又在她身上混合成陌生的聲（生）態：「感覺聲音透過我又代謝出一些東西，其實人本身，也帶有類似處理廠的概念。」因此，她將聲音、影像視為獨立元素，配上後來努力學會的台羅字旁白，人與兩地帶著各自的時空乘水而來，在此匯聚成一場立體的對話。
「如果你說我們的身體是一座具體而微的海洋，我不會認為那只是詩人浪漫情緒的隱喻。」——吳明益《家離水邊那麼近》
轉印環境遭遇的信使：〈在深水之中—我們同舟共濟〉
2023 年底的台中乍寒還暖，我們早已習慣季節遞嬗漸趨模糊，但在野火屢屢肆虐的北加州居民艾婕音和潔米・塔巴克眼中，四季如夏無疑也是一種警訊。她們近 20 年的人生幾乎是氣候變遷的縮影，分別從濕暖的台灣、相對安逸的美東大都會，搬到動輒為氣候警報遷徙避難的北加州，威脅重重的現實從此不容忽視。「所以，第一次把整件作品帶出國來到台灣展出，正好能促成一場國際對話，讓大家都一起來談談水和環境。」
經歷過積極抗議的 60 年代、世界地球日誕生的 70 年代，加上製紙與版畫皆為古老的傳播技藝，兩人身懷散布訊息的使命感，相識後一拍即合，並肩創作的工作室成為對話濫觴，探討海洋暖化、洪水、乾旱等極端現象，潔米揮灑無以名狀的線條，經蝕刻、單刷、凸版拓印等版畫技法，轉印到艾婕音配合構想特製的手工紙上，再以藍、橘紅、白棉線串著掛在大廳內，任由各種線條隨機紛飛如狂風暴雨，「我們不能控制自然，我們得和自然攜手合作。」
事實上，我們曾經能夠控制——看似矛盾的主張漫布〈在深水之中〉四處，引出人與大自然擁有過的另一段故事。貼近細看洶湧的色彩和筆觸，或伸手觸摸質地，會發現作品上有燒灼或撕扯痕，那不只象徵水火失衡的亂象，也指向原住民擅長操縱火來協助耕作的過往。再回頭想，重複出現的圖案或紙張形狀不啻寓言，環境失控非一日之寒，甚至可能是屢屢不珍惜掌控力的後患。
「作品的英文標題 “In Deep Water” 是個成語，意思是『身陷滅頂大麻煩』。」艾婕音和潔米邊在作品間穿梭邊說道：「我們每次展出都稍微調整，比如這次加了一句『我們同舟共濟』，也因應場館調度使用的顏色和布置方式。」上下移動視線，穿過作品流瀉的光在地面映出崎嶇破碎的陰影，所有人都彷彿身處瀑布下，感受著普世命運的洪流。
〈在深水之中〉是創作者之間的默契，也是個體與自然叩問彼此而產生的有機物。「好幾世紀後，這整件作品都會回到土裡分解乾淨，就像我們也終究會有那麼一天。」顯而易見的動盪也好，藝術家藏在表層下待觀眾發掘的種子或詩句也好，在與地球擦身而過的有限期間，都是埋下意識並推動改變的努力。
柔上加柔是為韌：〈人造免疫〉
在這檔以水為第一人稱主詞的展覽中，乍看之下，陳聖文的〈人造免疫〉也許不令人立刻聯想起水，但河川實際上不僅是靈感來源，連素材也取自溪流。
「這幾年一直強調把河川掀蓋，讓人們更親水，但無論在物理或心理上，我們跟河水間還是有一段距離，」愛淨溪的陳聖文也已種植物多年，兩者共享同一種澄澈的關懷，因此《水曰》之於他，正是談談人類生活的契機：「所以我想藉由植物，凸顯出我們看不到的物質。」
植物如證物，被人眼觀看之餘，也見證河水中的污染滲入己身。陳聖文觀察台中旱溪畔為「大康橋計畫」增置的人工濕地植物，將它們繡上特地挑選的純綿布或水洗亞麻，再取溪水滴入分析化學試劑中，暈染布面後，夾入形似巨型載玻片的透明板之間。當色料隨毛細現象蔓延，植物綻放得斑斕異常，過程中蘊含不確定的水性，但毋庸置疑的是色澤愈濃郁，就意味著愈多銅、磷、鎘⋯⋯等離子在生活左近。
若不說破，怵目驚心的現實顯得一派夢幻，為何旨在使污染鮮明地浮現的作品選擇了軟性語彙，而未狠狠打破美學體驗？「作品意義取決於每個人的生命經驗，而我這次選擇刺繡，就是想實現連結的精神，也修補人跟環境依存糾纏的關係。」從寫實轉向寫意，陳聖文溫和地騰出餘裕供觀者投射，作品懸在二樓通透長廊的低空處，僅以吊線和根莖般的線頭與天地相連；行走觀看時捲起氣流，枝葉輪廓在朝夕光影流轉間若隱若現，彩色試劑因線材質地而呈現起起伏伏的漣漪，或淤積成細膩如泥的層次，輪番喚回被現代性淹沒的生命力。
議題往往從生機不順的淤塞處長出來，當《水曰》羅布觀察與實踐所拾，藉此疏濬思路而非硬生生打破什麼，餘韻反倒沁入肌理更深處，那麼或許以柔克剛，也不再僅僅是一種修辭或想像。
水曰 Water Says
展覽時間：2023年12月2日至2024年3月2日
展覽地點：陸府植深館 (臺中市南屯區公益路二段789號)
開放時間：週二至週日10:00-18:00、週一休展（參觀採線上預約制https://reurl.cc/G4rYND，國定假日照常開放）
展覽系列活動資訊請參閱陸府生活美學教育基金會專頁：
https://www.facebook.com/liveforever51
採訪・撰文／Rachel 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