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4／04 Lifestyle 特刊｜我們收藏這樣的設計
方序中
現任究方社創意總監、小花計畫發起人、SIDOLIRADIO 計畫發起人。作品領域橫跨書籍、唱片裝幀、視覺設計、企業識別。多次入圍金曲獎「最佳裝幀設計獎」，曾為張惠妹、孫燕姿、蕭敬騰、五月天、HUSH 等歌手操刀專輯裝幀。近年參與的專案類型也擴及活動策展、商品包裝、裝置藝術、MV 美術等領域。
唱片裝幀是閱讀音樂的重要線索
身為一名設計師，我常常被問及對於裝幀設計的看法。我認為，裝幀是能夠協助作品「被閱讀」及「被聽見」的關鍵要素，它具備獨立的魅力，同時也是引發他人好奇的媒介，透過好的裝幀設計，聽者可以對該專輯產生畫面感，或者建立專屬於該唱片的符號與記憶。
我在學生時期曾在唱片行打工，接觸第一線唱片銷售工作，使我對於專輯裝幀有了初步的認識。我發現，裝幀與音樂之間存在很深的連結，我們不自覺地會被其形象吸引，更好奇音樂與視覺的關係。年輕一點的階段，我有時會著迷於一張專輯的裝幀設計，因而勾動我想要購買或者收藏的興趣，但很常時候卻在真正聽到音樂時感到落差——發現實際上那張專輯並非自己喜歡的音樂類型。每當這種時候，心中便會萌生遺憾，感到小小可惜，更期待裝幀與音樂之間的關係能夠更加緊密，甚至動念想像，哪一種專輯更適合怎樣的設計。
因緣際會下，我有機會為強辯樂團設計專輯《冠軍》的封面，作為我的裝幀處女作。我悄悄地將團員們喜愛的漫畫、時常討論的話題融入唱片裝幀中，樂迷彷彿能透過該張專輯「窺見」團員們的生活及內心。回想起來，當時在設計上雖然花費極大的力氣，卻是一段相當難忘的回憶。那年我方以新人之姿進入唱片裝幀領域，想著如何透過專輯裝幀抓住閱讀時的節奏、聆聽時的體感，卻因為初次接觸而顯得生疏，很多事情多半是邊做邊摸索，是一段鮮明的成長經歷。
至今，在進行專輯裝幀設計時的那股熱忱，或者說是那一點虔誠之心仍未改變。包括視覺該如何搭配音樂，如何抓住透過裝幀堆砌出來的閱讀節奏，以及音樂如何與觸感結合，達到更完美的平衡，這些都是我們在進行專輯裝幀設計時重要的考量。
對我來說，裝幀設計是感性的，它神秘而魔幻，卻又真實且令人嚮往，設計師最重要的工作便是想著如何加總感動人的元素，使每一個環節緊緊相扣，打造出表裡合一的作品。某種程度上來說，裝幀就好比把人丟到一個獨立空間，包覆著他，讓人們可以在裡面盡情探索，並因此獲得感動。
簡單卻充滿破壞性的設計
若要我挑選自己心目中印象深刻的唱片裝幀，第一張肯定是出自師大「地下社會」的樂團——床上暴動。該張專輯是由設計師 Dizzy 所設計，整張唱片只用一個很單純的透明膠殼做外包裝，卻形成視覺感受極強的作品，乍看之下像是一張被打碎損壞的 CD。Dizzy 的設計手法很簡單，卻和樂團那種充滿破壞性跟激烈的情緒相互呼應，形成相當和諧的畫面，並與他們飽滿的個性完美貼合，純粹而力量十足。
第二張唱片我則會推薦泥灘地浪人的《寶島賣藥秀》。記得當時在敦南誠品閒晃時，赫然瞥見櫃檯擺放著一張非常醒目、印著美式復古插畫的橘色唱片封面，因為太好奇這樣大膽的裝幀會帶來什麼樣的音樂風格，我便跑去問店員能不能試聽，一聽之下驚為天人，沒想到音樂與裝幀之間能夠如此契合，完全可以感受到設計師洋蔥對於音樂、文化轉譯的用心。《寶島賣藥秀》以 7 吋黑膠大小的外殼包裝，打開後內含一張類似舊報紙的內頁設計，融合東西方文字配色、插畫、排版，一切都相當令人著迷。
讓自己化身被感動的人
如果要選擇能代表自己的唱片裝幀作品，絕對是 hush！樂團的《異常現象》。它讓我有機會跳脫設計師的主觀視角，破除專輯裝幀僅僅追求華麗視覺的迷思，讓自己回到聆聽者的角色。
在執行《異常現象》專輯裝幀設計時，適逢人生低潮階段，在偶然機會下，受到 HUSH 歌聲的鼓舞，內心深受感動，於是忍不住設法主動認識他，並丟出了想要為他設計專輯的邀約。也因如此，我在音樂尚未完成的階段便開始參與創作，我異想天開地將 HUSH 的十首歌曲寄送給身邊十位不同生活型態的朋友，邀請他們在聽完歌後分享一張「回憶照片」，以這樣近似於行動藝術的方式進行創作。
我們甚至可以說，這張專輯設計並非單純以設計師的美感出發，也並非設計師一人的解讀和創作，它更像是一個共創的過程，包含了聆聽者對於音樂創作的聯想，是一張收集感受的專輯。藉由這個過程，我讓自己處於接收而並非單純創造的角色，以此為出發點，找回了對設計的熱情，我與專輯裝幀的緣分也因此能延續下去。
與大師的相會與交流
去年 12 月，在朋友牽線下，小島裡邀請日本裝幀設計大師——原耕一來台舉辦首次個展。記得第一次接觸原耕一老師的作品，是他 1980 年為日本樂團「南方之星」所設計的《Tiny Bubbles》專輯封面。那是一張非常純粹簡潔的作品，封面上的貓與我的家貓「好八」很像；更巧的是，某天，一位認識原耕一老師的朋友來到小島裡，發現了這張黑膠作品，便向我提出了邀請原耕一老師來台辦展的想法。
與原耕一老師相處的那幾天，我的內心相當觸動，即使他已高齡 77 歲，卻依然保有熱情，那種心態非常動人。老師在台期間，我與幾位設計師友人向老師請教了諸多問題，其中包含「如何打造一張即便過了三、四十年依舊經典、前衛甚至具備時代性的裝幀設計？」原耕一老師回答：「絕大部分『前衛的』作品在當時自然是備受爭議，但我自己仍會堅持，『既然你們都來找我了，那就要聽我的，我的音樂畫面就是這樣』，以一種充滿本色的態度回應」，我們聽了無不震撼。
接著，我們進一步追問：「老師的創作與當時市場上偏好的風格大相逕庭，難道不會因此受到侷限，而備感壓力嗎？」原耕一老師笑說，當年自己的鮮明風格確實是屬於30%的少數派，「但比起我自己，真正有壓力的，我想應該是其餘 70% 的人吧。」語畢，我們不禁讚嘆，真不愧是大師級答案。
在台灣做唱片裝幀很幸福
在台灣做唱片裝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因為裝幀設計，讓很多設計師被看見，也有很多精彩的作品問世。對於這樣的市場生態，原耕一老師也感到意外，驚喜於台灣唱片裝幀環境竟然如此充滿活力。
於我而言，若要談及台灣唱片裝幀的特質，大概會用「一場豐富的展覽」來形容吧。它不只是一張漂亮的封面，更會讓你想要走進音樂裡，去感受每一個章節的「整體的設計」。我私心以為，未來台灣的唱片裝幀市場，會朝向促使消費者想要擁有、珍藏的方向走去；而在供給端，因為消費市場的熱絡，讓許多年輕設計師更嚮往投身專輯裝幀領域，因此我經常問年輕設計師：「最近有買專輯嗎？」可惜買的人屈指可數。
唱片裝幀不應該是一種急於被看見的途徑，而是一件真正令人喜愛的事，以此心情來進行創作，作品才有機會感動他人；反之，如果沒有享受「設計」與「作品」之間的關係，反而會有種不踏實的感覺。對於年輕一代的設計師，我會建議：如果你想要做好一張唱片的裝幀，那就多去唱片行走走吧，從接觸到擁有它們，就會知道，其實做裝幀設計，比一般人想像得還更需要真功夫。
方序中的類比式收藏
近年，我很喜歡收藏類比式的音樂，像是錄音帶、黑膠等等。從打開唱盤、AB 翻面，到收藏保存，這樣聆聽時獨有的儀式感，更讓人知曉聆聽是件何其珍貴的事。若以收藏來講，目前多是以黑膠為大宗，比起一般唱片，黑膠拿在手裡，那具份量感的實體感受，彷彿更可以感受音樂迷人的價值。多年前我收了一張《星際大戰》3D 版黑膠，設計上利用視覺暫留技術，當放入黑膠唱機播放時，光線跟視覺互相產生變化，而隨著旋律播放，千年鷹號的 3D 全息影像也同步升空，如同將音樂共鳴實體化，非常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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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文字整理＿劉子維
口述＿方序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