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疫情，阻斷許多人與人實體交流、跨域互動的機會，卻也讓藝術家們暫緩腳步，感受自己與環境的關係，蓄積更多創作能量回應相關議題的探討。
今年適逢臺南建城 400 年，蕭壠文化園區與英國藝術機構 The Generator 攜手舉辦《複數島》，邀請 4 位英國與 2 位臺灣藝術家走進保有日治時期糖廠原始樣貌的舊式倉庫，以現地的物質空間與自然環境進行創作，從藝術家視角由內而外回望蕭壠、臺南、臺灣文化與歷史的多樣性，透過藝術重新演譯這片土地百年來發生的點點滴滴，同時賦予整座城市甚或海島國家更多未來想像。
因疫情延後四年的展覽，陰錯陽差創造更好的相遇
聊起此次臺英藝術交流展，策展人陳明惠感性表示，「這是一場遲到 4 年的展覽，過去這段時間因疫情爆發，社會、生活發生很多巨變，但也讓此次臺英交流更顯意義。」
原來，早在 2020 年，長期關注臺灣傳統信仰與民俗文化的英國攝影藝術家凱文．萊恩（Kevin Ryan）即遠赴臺灣，無畏疫情與癌末導致的身體不適，堅持如期舉辦攝影展《除瘟賜福──「蕭壠香科」》，呈現他當時用鏡頭記錄下的臺南沿海醮典儀式。
陳明惠不捨說道，凱文回到英國一個月後病逝，讓同為藝術家的女兒米菲・萊恩（Miffy Ryan）一度感到不解，不明白臺灣有何魅力，讓父親在生命最後兩個月選擇留下來創作、而非儘早回家陪伴家人，也因此成為米菲此次來臺紀念父親、尋找答案的強烈動機。
而有別於去年臺荷交流展《當海洋相遇》著眼於回顧島國的獨有海洋文化與空間記憶，《複數島》更聚焦在對未來的想望。「當我們凝視著過去歷史，如何影響到後殖民臺灣的價值觀、穿著、文化，其實還有更重要的下一步——探討對未來生命的態度。」
陳明惠反覆思考「我們想創造什麼樣的環境，留給下一代？」最終收斂出最深刻且具未來性的命題，就是「環境永續」。「面對政治、經濟與權力結構不斷變動之際，展覽透過當代藝術進行發想、轉譯與再現，除了對臺南文化資產提出省思，更針對『永續』與『自然生態』議題表達觀點與關懷，透過作品引導觀者思考自己與環境間，可以如何發展更美好的關係。」
臺、英藝術家於臺南就地取材，透過創作賦予廢棄物新生
提到此次的展題靈感，陳明惠笑說是先以英文命名為「Double Narratives」，苦思許久才取了中文名稱「複數島」。
想表達的含義有二，一是此次展覽背後代表著臺灣跟英國兩國的文本與文化脈絡，且兩個國家有相互重疊、彼此呼應的歷史記憶，自然能開啟國與國、人與人間的對話；二是臺、英藝術家雖背景與專業各異，但作品都涉及永續議題，且廢棄物皆為共同的創作媒材之一，讓一般人眼中的「垃圾」，自此有了全新身份及用途。
像是藝術家在園區裡走動時，時而撿拾樹上掉下來的枯枝落葉與之共舞，時而將他人回收的紙箱變成作品的一部份，就是一種「double meaning」，「透過藝術創作，在同件事物上重新賦予意義，可以讓資源的浪費與再利用間的轉換，成為可視化的存在。」
A3 館｜臺灣藝術家林純用
——以巨型海廢裝置作品進行類考古，為土地沉痛發聲
來自高雄的臺灣藝術家林純用，多年來深入關注臺灣生態環境，進行著土地正義與環境藝術的創作，此次展出的裝置作品《抹香鯨骨架》，源自 2015 年發生的抹香鯨「大寶」擱淺事件受到的刺激，不只成為他創作一系列海廢裝置作品的契機，更希望透過藝術回應海洋生態永續發展的議題，為臺灣的自然環境發聲。
在此件作品中，林純用使用的媒材是以前做公共藝術回收的板材，以及在臺南嘉義海岸撿拾回來的蚵架，1:1 還原了大寶生前體型長達 15 公尺的骨架外型，以此沈重訴說著當時大寶解剖後，發現牠胃部塞滿漁網與塑料垃圾的悲劇，更象徵著人類的貪婪讓海洋受污染程度之高，已讓地球環境陷入危機。
將作品帶到蕭壠重新組裝展示，讓林純用語帶感動地說，「臺灣最重要的鯨豚搶救團隊跟研究中心都在臺南，且蕭壠的地理位置靠近大寶死去的地方，可說是達成了帶牠『回家』的心之嚮往。」
《拼湊殘骸》則是林純用首次對外亮相的作品，自揭喜愛看動漫的他表示，受到《進擊的巨人》啟發，以舊電路板、海漂木、保麗龍、塑膠等海廢垃圾拼湊出一處大型考古坑，裡頭躺臥著代表男、女巨人的骨骸。「假設未來的人類或外星人，挖掘出物種與人工垃圾並存的骨塚，或許能理解過往事件的真相，期許能喚醒土地上的居者對地球的珍惜，停止對環境的迫害。」
A4-2 館｜臺灣藝術家林介文
——融入女性議題探討交換與給予，以編織傳遞自我療癒力量
來自花蓮太魯閣的臺灣藝術家林介文，此次帶來三件舊作《山地媽媽》、《孕育生命的人》與《黑魯凱》，及兩件新作《鼠山怪》與《空山怪》。
已為人母的她熱情表示，兩位孩子是她的靈感來源之一，也因為身兼藝術家與媽媽雙重身分，能夠將懷孕到生產的經驗化為創作養分。林介文說，自己的作品有許多圓形的元素，「它其實就是女人生命的象徵，且當你用心感受，會發現身體有與身俱來的能力跟力量。」
林介文希望透過此次新、舊作相襯對望的展出，探討交易、交換等物質性的相互關係，以及與大自然間給予和接受的關係，「如果我是一個母親，我如何餵養我的孩子；而如果我是一片河流，我如何滋養大地？」
以《鼠山怪》為例，精緻的外層編織包裹的是「記憶裡的閒置現成物」，包含小孩出生時用的嬰兒車、已被淘汰的澡盆等等，而從整體外觀來看，像是一位住在山洞裡的老巫婆，明明有著被掏空的身體，外表看起來卻相當光鮮亮麗。林介文想訴說的是，「山與河流等自然環境即使遭受破壞、受了傷，仍有自我療癒的能力。」作品上一針一線的紋路，則如同「時間」走過的刻痕。
《空山怪》也隱含同樣意象，作品既像山也像人的型態，希望保留角色身份的自由想像及帶入空間，引導觀者省思「一直被掏空，但又能重拾力量再站起來」的脆弱與堅強共存狀態。
4 位英國藝術家的現地創作！以多元媒材回應環境永續議題
在 A4-1 館內，展出 4 位英國藝術家杰奎．加倫（Jacqui Gallon）、米菲・萊恩（Miffy Ryan）、詹姆斯・錢特里（James Chantry）、娜塔莉．琴保（Natalie Chabaud）進駐蕭壠文化園區後的現地創作，運用廢棄物、多媒體等多元媒材展現他們眼中的後殖民臺灣，以及對所處環境的觀察與啟發。
A4-1 館｜杰奎．加倫
——為廢紙箱增添仿布料特性，以作品展現不穩定時局中的相互支持力量
擅長以畫作、集合藝術、拼貼、影像、裝置藝術等多元媒材進行創作的藝術家杰奎．加倫（Jacqui Gallon），與此次也有一同來臺的藝術家米菲・萊恩（Miffy Ryan）近年在英國合作發起「都市藝術狂想曲（Urban Being Wild Art）」計畫，將在羅浮堡（Loughborough）鎮上市集蒐集到的廢棄硬紙板，轉換成藝術作品呈現，也成了此次遠赴蕭壠創作的靈感基底。
本身具備紡織專業的杰奎表示，當紙箱裁切成大大小小的紙板、浸泡在水裡晾乾後，會出現皺摺、撕裂感但又帶點韌性的「仿布料」特性，「這些碎紙、回收紙板就像人類行為對環境的破壞，造成地球的不穩定性，遠看這些廢棄材料組成了巨大且獨立於世的完整體，細看又會發現它殘破不堪的狀態。」
不過，原先在倉庫內各自獨立擺放的作品，因 4/3 清晨發生的大地震，讓她有了新的啟發，「在經歷大地之母發怒般的浩劫後，對於環境永續的重要性有更深刻的體悟，相較大自然遭遇的破壞，人類在這時候更顯脆弱無助。」
杰奎很快做出調整，將廢棄紙板製成的各式作品用綁繩懸掛起來並相互連通，「這些綁繩象徵著『連結』，無論是人與人或是國與國之間，在面對不穩定的環境下，可以透過相互連結起的夥伴關係，支撐彼此朝未來勇敢走下去。」
最後，她也開心分享，因過去幾年已來過臺灣開展、交流，這次少了適應新環境的壓力與焦慮，反而多了對臺灣土地、人文的熟悉與親切感，變得更有餘裕專注在創作上， 閒暇時間也更能放鬆體驗在地活動，還在市集購入了精緻的手工項鍊作為紀念品。
A4-1 館｜米菲・萊恩
——結合廢棄材料與即興舞蹈，回饋對土地的情感及對父親的思念
同時是哲學家與編舞家的英國藝術家米菲・萊恩（Miffy Ryan），此次運用來自英國和臺灣撿拾的塑膠袋及回收物進行藝術創作。米菲表示，塑膠袋代表著消耗，但袋中空無一物、能自由收縮跟擴張的狀態，又像「肺」一般，好似人在呼吸空氣的感覺，讓她意識到，除了要留心不要造成過多的資源浪費，或許也能試著讓物件以別的生命存在，重新產生價值。
用演出回饋每個走訪過收集廢棄材料的場域，則是米菲極具個人特色的創作風格，「由心而發的身體律動，可以將拿到廢棄物和當下對場域的感受如實呈現出來，同時也是心情宣洩的出口。」
她一度哽咽談起，這次首度來臺，遇到了臺南少見的暴雨，當時看見枯枝落葉被打落，以及地上出現的水坑，腦中瞬間浮現童話故事《愛麗絲夢遊仙境》中，愛麗絲走進兔洞後，因身形變得巨大而傷心落淚、哭成汪洋的情節，這清晰的畫面聯想，成了她手持枯枝、在水坑上跳舞的演出靈感來源。「除了回應大自然降下天災後留下的遺跡外，地面上的水也像是自己傷心的眼淚匯集處，讓我能在父親生命尾聲走過的土地上，用舞蹈緬懷並傾訴自己的思念。」
擦去眼淚後，米菲也坦言，實際來臺體驗在地豐富的風土民情與迷人的文化底蘊後，逐漸理解父親生前為何選擇留在此地體驗跟紀錄的心情。而此次除了以塑膠袋、紙箱、封條等回收物製成的新作，牆面上也投影著一系列她在英國羅浮堡市集和臺南創作的影片和表演片段，期待人們可以靠近作品，同時搭配觀看影片紀錄，盡情探索她用廢棄物構建的未來世界。
A4-1 館｜詹姆斯・錢特
——將創作視為孕育生命的神聖過程，以東西沿岸廢棄物串起兩國的地域相通性
藝術家詹姆斯・錢特里（James Chantry）擅於以影像和裝置藝術進行創作，結合錄像、表演、動畫、攝影和現成物等多元媒材探索超自然和酷兒身份認同間的連結。來自英國林肯郡的他表示，自己居住的地方是英國最東岸的沼澤地，此次來到臺灣最西邊的沿海地區，將來自英國陸地和海岸的廢棄材料及在臺南海邊撿拾的碎花、種子等材料集結在一起，於在地進行雕塑和表演創作，象徵著把英國和臺灣從東到西連結在一起，同時也訴說著兩片土地上，因身處邊緣地帶的共通性，不時有著當地居民口耳相傳的民間傳說故事，勾起外地人的興趣與好奇。
另一方面，詹姆斯將藝術創作視為酷兒再造的型態，他深信，「創作就像孕育生命的過程，作品的誕生如同孩子的出生，背後可能隱含人類與自然的關係、種族或身份的認同等重要議題，不只是具生命的存在，且持續在與周遭環境互動中發揮影響力。」而這些「孕育」出的作品，或許終將回歸大地與海岸，但人類應為他們開創一個能發光發熱的未來。
A4-1 館｜娜塔莉．琴保
——在旁觀過程置入個人觀點，用鏡頭詮釋藝術家的創作過程與記憶交織性
熱衷拍攝自然現象與奇景的藝術家娜塔莉．琴保（Natalie Chabaud），擅於作為一個觀察者，用影像和攝影紀錄下其他領域藝術家的創作歷程，此次她用鏡頭拍下詹姆斯與自然環境互動、進而完成雕塑創作的過程，更巧妙將其參與臺英藝術交流的所思所想融入作品，形成她獨有的攝影詮釋。
詹姆斯興奮表示，透過影像紀錄，不只可以跳脫既有身份客觀看影片中投入創作的自己，對於既是旁觀者又參與創作互動過程的攝影師娜塔莉，彼此間產生共依共存、記憶相互交織在一起的強烈感受，也是過往獨立創作時較少遇到的新鮮體驗。期待人們來到此地，可以試著放下預設立場，切換不同身份，從個人、攝影師、藝術家等多元視角觀看眼前的難得之作。
《複數島》臺英藝術交流展 展覽資訊
主辦單位：臺南市政府文化局
參展藝術家：林純用、林介文、杰奎．加倫（Jacqui Gallon）、米菲・萊恩（Miffy Ryan）、詹姆斯・錢特里（James Chantry）、娜塔莉．琴保（Natalie Chabaud）
策展人：陳明惠
展出時間：2024 年 04 月 12 日 – 2024 年 08 月 31 日
地點：蕭壠文化園區A3、A4-1、A4-2館（臺南市佳里區六安里六安130號）
採訪・整理・撰文／葉冠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