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存在於樹木之間，存在於茂密矮樹叢與每寸空地之間，存在於所有生命週期與時間尺度之間——從陽光到只能存活一天的昆蟲。是進入它的人，和樹或灌木叢後那難以名狀的事物相遇之地；一種無形卻觸手可及的存在，既非寂靜，也不全然沉寂。」——John Berger《Hold Everything Dear: Dispatches on Survival and Resistance》
臺東古老的肯杜爾山林，潮濕泥地上蕨類、苔蘚與闊葉樹叢漫漫生長，眼前的霧雨繚繞成一片朦朧濕氣，仿若被包覆進一層薄膜，凝結住分秒的流逝，逐漸遲鈍的時間感知，僅能憑樹冠間灑落的天光作為依據。在魯凱族達魯瑪克青年的引路下，璞草園創辦人許仁和帶著調香師、攝影師與森林學家，踩踏落葉與泥礫向前，沿途採集著臺灣原生植物氣味樣本，佐以鏡頭、筆記與錄音的詳實紀錄，探究著屬於這座島嶼的氣味。
這段許仁和口中的「尋香之旅」計畫，自 2020 年開始至今已邁入第五年，如同他們進入的山林深邃之處，不見山路、杳無人煙，氣味的探索路徑只能自己一步一步走出。無數次的上山下山、來回往返都成為積累，創造出璞草園獨特的配香思考與文化，島嶼飄散的氣味逐漸描摹成有跡可尋的軌跡。而故事的一切開端，還要從 18 年前說起。
用永續解決農村問題
18 年前許仁和從城市返回兒時成長的農村，久別返鄉半陌生又半熟悉的目光，讓他望見農民的問題與山林的困境。彼時農民從事「有機」的概念，也並非純然出於環境保護，而是為了在市場賣出較高的價格，消費導向影響著農民的生產過程，讓他開始思考作物和土地之間的關係。「對環境的不理解，就會形成無知的破壞。如何永續這片土地、與大自然和平共存，就必須從理解土地與山林開始。」
為了擺脫因作物外觀而變動的價格影響，同時實踐自然農法的耕作方式，許仁和選擇種植香藥草，其較高的加工產值與經濟價值，也能替農民帶來更多收入。從土地耕作的面向出發，他花了四年摸索、開發出第一個香氛系列，在種植、提煉、銷售的過程中，一步步修正生產與環境面臨的問題，用商品漸進式地帶動消費者對人文與環境的理解，「因此永續並非我們刻意去迎合的企業目標，而是一個過程——一種解決農村問題的方式。」
採集氣味的尋香之旅
在田地裡耕耘 10 多年，如今永續已成為一個普世價值，許仁和卻驚覺久居城市的人們，逐漸遺忘了植物的真正氣味。市面上標榜森林、百岳的香氛產品，和他所接觸的原始山林氣息並不相同，「後來慢慢理解才發現，多數調香師是根據調香廠精油、自己的嗅覺去做氣味設計，但很少有機會去比對調出的氣味與真正山林的差距，造成實際商品總是『少了一點什麼』的感覺。另一點則是因為市場環境，製造過程中為了讓大家接受商品，森林中某些較不討喜的氣味被調整掉了。」
缺失的、少去的那「一點點」，引發許仁和進入山林的衝動，他開始帶著團隊深入探索；但真正開啟「尋香之旅」後，卻發現找尋或定義「島嶼氣味」，是一個看似飄渺又無邊際的範疇。「世界地圖上的台灣只是個小島，但從氣候帶、地相帶、植物帶與人文族群去理解，各個面向交織成豐富又複雜的環境生態。這片土地有世界最豐富的蕨類與苔蘚，而世界 12 大分類的土質中，台灣除了永凍土之外其他都有；多元的地形造就各種微氣候，即使是同一種植物，在一座山的東側或西側、海拔低或海拔高處生長，散發的氣味都截然不同。」
一天不同時間段的日照、溫度、濕度甚至氣流，都影響著植物氣味的細微變化，自然界的變數與不定向，讓璞草園在氣味結構的研究上經歷過一段撞牆期；許仁和於是以近乎土法煉鋼的方式，按部就班地採集空氣、植物與鏡頭畫面，並在植物學家的輔佐下，仔細紀錄一片地景中樹種、樹葉、木頭、植被的占比與特性，一筆一筆譜寫出環境與氣味之間的關係脈絡。
這樣的田調方式費時又費工，集結的數據實際運用在氣味設計也極具難度，但對許仁和來說，真正的挑戰卻是找尋這「尋香之旅」的意義。「為了找尋、還原山林的氣味，有必要這樣讓自己這麼辛苦、這麼累嗎？心裡一直在拉扯。但有次碰到一位在山林中工作 20 年的環境教育師，我們拿一個氣味給他聞，他很驚豔地和我們說，『你們好厲害，能將 1800 公尺的森林味道作出來。』他精準說出那個氣味樣本的海拔高度，我們也非常驚訝。」
許仁和意識到，若在不理解的情況下製造出氣味，是逃不過內行人的專業與考驗。「那位環境教育師後來和我們說，很多曾在山林裡度過美好時光的人，可能因為年紀或某種原因，無法重返山林或大自然。而我們製造出的氣味，能讓這些人重拾當時的記憶和感受。」來自專業的肯定與分享，讓他理解到璞草園存在的價值，遼闊無邊的尋香旅程，也因此深刻地連結起人類與山林間的感情。
「山靈密碼．解碼山林」不只是木質調，豐富多元的山林氣味
自 2022 年開始，璞草園便與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臺東分署攜手合作，採用人工林疏伐木為萃取原料，首先研發出柳杉系列，今年更以紅檜、臺灣杉與臺灣肖楠為主題，推出完整的「山靈密碼．解碼山林」系列。
疏伐木，這一般大眾相較陌生的概念，顛覆著「砍樹即原罪」的舊有刻板印象。由林業管理所進行的疏伐作業，是維護林地生態、水土保持的必要手段；藉由適當去除生長不良的樹木，使林下中低層植物獲得更多日照，讓森林植被得以多樣，也讓生活其中的動、植物有新陳代謝的時間與空間。
有別於市面上僅以木頭香氣作為某種樹種的香氛呈現，「山靈密碼．解碼山林」將僅有 50 年的新鮮疏伐木材、枝葉與果實，毫不浪費地萃取利用，調配出難以復刻的清新山林氣息。「因為真正的森林在視覺上是樹冠、樹葉的佔比最多，再來是生長於底下的苔蘚、地衣等植被，最後才是木頭，而木頭氣味是被封存在樹幹中——進入一片森林，你最先聞到或最強烈的絕非木頭氣味。我們想忠實傳遞森林的真實氣息，讓消費者可以有不一樣的選擇。」許仁和解釋。
唯美又帶點神秘色彩的「山靈」命名，汲取自原住民部落扮演醫者與解語祖靈的巫師，璞草園依循著「理性分析，感性配香」的理念，將源於山林的氣味視為大自然的祝福、進行科學解碼，化繚繞的雲霧雨氣、苔蘚蕨葛的攀爬路徑為一縷縷恬靜、微涼或醇厚的氣息，勾勒出無形卻層次豐富的山林地景。「傳統香氛的配置是一朵花或一塊木頭，但我們想呈現的是一座花園、一畝果園或一片森林。」如同遠古的巫者，在人類與大自然間搭起一座橋樑，敬畏地傳遞山林的訊息。
開啟感官的氣味博物館
從品牌最初到現在，璞草園的氣味探索之旅如同一段修行，如今技術與生產鏈已完整建構，許仁和更設立了「地景氣味研究室」與「地景氣味資料庫」。「今年我們將進行更詳細地分組，不只是山林，還有河川、大海與平原；氣味樣本與植物相的捕捉外，也會記錄下聲音，集結成一個氣味相關的資料庫。從氣味的來源、造就氣味的畫面與故事，讓大家不僅是聞到氣味，也能深入去看一種氣味背後的科學分析，用多角度立體地去呈現。」
而從「地景氣味研究室」與「地景氣味資料庫」延伸，璞草園也計畫在五年內成立首間「氣味博物館」，藉由氣味的引領，讓大眾更加理解這片土地上的環境與人文，或結合由自然環境教育師帶領的生態旅行，邀請民眾用氣味模組去配製旅行中所感知的環境，將生態、學術、教育和產業完好整合。
「我們在思考的，是下一個十年還能為這片土地做些什麼。」十多年來一點一點拾起那些枝微末節的瑣碎片段，挖掘其中隱藏的宏觀生命，不願錯放任何不起眼的草葉、泥土、空氣與沙石，因為，「這些都是未來我們敘述這座島嶼的重要關鍵。」
了解更多關於璞草園：https://www.grange.com.tw
採訪・撰文／Alice Ch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