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卷伸嗣之於當代藝術界的影響力早已不言而喻，但那份影響力不僅來自於作品本身的張力與精細，而是躍過作品的背後，它們總能無聲道出——在這動盪的時代、人心繁雜的依存與互動關係中，我們如何能向內探尋找到定錨自身的方式。
2024 年 9 月，在這微涼秋意與炙熱夏風的季節交替之際，大卷伸嗣來台於安卓藝術舉辦個展《自轉和公轉》，這是繼 2020 年關渡美術館「存在の細語」以來再度親訪台灣，不僅帶來嶄新展覽概念「運動態」，更呈現裝置、雕塑、油畫等創作，其中包含從未在台曝光的《迴響系列：水晶計畫》系列作品。巧妙的是，此展也正如季節的交替，涵納全新揭示的新作、10 年前的經典作與新展覽概念，展開今昔交融的凝望與對話。
無意識的創作，正是內在自發性的表達
如此抽象概念的創作展示於眼前，不禁讓人躊躇：自身能否躍入大卷伸嗣想訴說的語境當中？事實上這些創作，竟都源自你我曾經歷的日常、事件與感受。展覽的開場是一件血紅色的作品，形似心臟般掛於牆面，皺褶與不規則的形狀引人注目。大卷伸嗣解釋，這件作品源於自他日常生活中的習慣——口香糖。
擔任東京藝術大學雕刻系教授的大卷伸嗣，每日在家與校之間的來回通勤時間得花上四小時，嚼口香糖成為他的開車消遣，這份看似日常不過的習慣，轉化成大卷伸嗣的創作，於外形塑出具象的「物體」，於內則反映出「自我世界的探問」。大卷伸嗣說，「這不斷被咀嚼出的物體，似乎已經成為了我身體的一部分。」而這種無意識的創作，正是他內在自發性的表達，也更進一步地回應了他的創作思想。
轉角處的另一件作品延續了口香糖的主題，然而，這次顏色變成了黑色，顯示出物體隨時間與經驗的演變。大卷伸嗣表示，咀嚼長達四、五小時後，口香糖經常混著血吐出，這一過程象徵著他與這小物體之間的共鳴，並揭示了個體與宇宙間的連結。他篤定地說：「這件作品是整個展覽中最先被確定擺放的位置。」而該作同時也成為整個《自轉和公轉》中重要的節點，串起整個展覽的世界觀，引領觀者們進行生命、宇宙和自我哲學性探索的第一道咀嚼。
每一筆勾勒都是內心的反芻
在《闇繪》系列中所指向的同是「無意識地形塑」概念。這是 2020 年於關渡美術館個展以來的延伸之作，他以疫情期間深夜走入樹林，眼睛適應黑暗後所感受的豐富視覺經驗創作該系列，嘗試在視覺被遮蔽的情況下觸摸世界。選擇以畫筆而不用手進行描繪，是因為大卷伸嗣認為，「畫筆作為媒介將使作品更無雜訊、更純粹，且畫筆得越細才更能感受那細微的震動。」整個創作過程約略花費六至八小時，他將油畫顏料混合硬化劑，不斷再不斷地將顏料著於畫布上，創作完成的那刻，即是再也畫不動的那刻。
每一筆的勾勒是畫筆與畫布間碰撞出的化學反應，也是每一次藝術家的內心反芻。「時常，我會透過創作當下的感覺，一邊珍惜著我當下所感受到的事物。」最讓大卷伸嗣感到有趣的地方是——採用同樣媒材、於不同日期創作出的《闇繪》擺放於一起時，為視覺帶來了一種無以名狀的衝擊。
看見人與自然的消長
大卷伸嗣此次同步提出了全新展覽概念「運動態」，這個詞彙精準地回應了《自轉與公轉》的主題。運動態指的是個體的心理狀態、內在活動與外在動作的相互影響。他將這一概念比作海綿吸水：當海綿被擠壓時，空氣進入；而當水被吸飽時，空氣又被擠出。大卷試圖在空間中創造出這樣一個吸納與釋放的「動態場」，讓觀者能在作品中感受到自我與世界的互動。
在展覽的中心，新作《華爾滋》成為視覺焦點。於引力的牽引之下，15 片黃銅板緩慢地旋轉，反射著觀者的面貌、藝廊空間，藉由彼此的牽引巧妙地將宇宙自然間的日月與潮汐一同寫入。「過去，我在與舞蹈家中村恩惠對談時，聽聞了源於羅丹情人、雕塑家卡蜜兒．克勞岱的雕刻作品《華爾滋》，便覺得無限旋繞的舞蹈姿態，在兩人之間有著軸心，達成共同建立關係的優美舞步，是如此吻合自轉與公轉概念。」
這讓大卷伸嗣憶起神奈川家中附近的三浦海洋，那樣的潮汐潮落，呼應著自轉與公轉在無形中帶來的牽引。他親自在海岸邊，利用空壓機具將各種天然岩石的肌理一片片拓印於 15 片銅板上，笑著說，「不僅得算準漲退潮時間，更因為得花上一整天創作時間，手時常快抬不起。」而如此這般肩膀帶動手腕而落下的鑄造，重複了 15 遍，正是月亮的圓缺週期。
破除平衡後，才有創造
「存在」與「宇宙」的探討為何對大卷伸嗣來說如此著迷？大卷伸嗣家中本從事傳統和服訂製事業，他決定不接家業，最終該事業也劃下句點，接著老家歷經都更、房子拆遷，大卷伸嗣分享，「雖然這個住處仍舊可以被找到，但我心裡總覺得，沒有地方能夠回去了。」這是大卷伸嗣開始思考「存在」意義的起點。而後 311 大地震事件的衝擊，更讓他在思考的維度更加擴大至宇宙，使他進而發現，「或許一切並非人類體感上的時間，而是更大規模的，宇宙時間的流動。」
展覽最深處巨幅的《創世The Creation》 宛如宇宙大爆炸般的畫面出現在眼前，不僅是藝術家與他人互動和合作所創造的新視野，更是對宇宙的重新詮釋。大卷伸嗣認為，「也許在人與人的互動中，從無到有、從混沌到秩序的創造實驗，正是一種公轉的運動。」在大卷伸嗣的世界觀當中，彼此的影響是持續不斷的、充滿各種型態的，明顯案例在於《籽：結》於展場間的巧妙安排。因展覽大多數作品皆是水平展示，黑白陀螺如空間的種子般，以兩點一線形成結界，其不對稱的設計讓空間出現扭曲感，也使展間更加的活潑有機。也許，大卷伸嗣正欲透過此作訴說——破除平衡後的變動，便是創造的開始。
《迴響系列：水晶計畫》是首次在台展出的系列作品，大卷伸嗣以修正液與水晶粉的細緻筆觸，描繪出如雪花般晶瑩剔透的花朵，象徵著一種死亡與永恆的交替。此作不僅為此展覽面向觀眾的第一道風景和視覺索引，也象徵著《自轉公轉》展覽最終的全盤呼應——在「自我」與「關係」之間不斷拉扯之下，將「旋轉」的概念延伸至宇宙和個體身上，以展現大卷對生命與宇宙本質的深刻洞見。
展覽終會落幕，宇宙仍充滿未知。但大卷伸嗣自身似已化為一道永恆的引力，與所有觀者們共舞一段華爾滋，與所有的情感、物質，共譜你我生命細小維度下的自轉與公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