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令理專欄】敘事力將成為設計師不可或缺的資產！未來將留給——觸動人心的故事顯真

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4／12 BEST100 特刊｜未來將留給觸動人心的

曾令理 LING-LI TSENG
偶然設計共同創辦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建築所專任助理教授。哈佛大學設計學院設計研究碩士科技組畢業，返台前任職英國海澤維克工作室 設計師/ 製造師。 創作跨界於理工與藝術之間、夢幻與務實之際，致力於公共美學的啟發性。

在陽明交通大學，我開設了一門「基本設計」的跨域課程。某次課堂上，幾位非設計背景的大學生好奇地問：「為什麼設計課要不斷地做展示說明（presentation）呢？」針對理工背景的同學們，我嘗試用科學的角度解釋：「人類在漫長的演化歷程中，對自然界的壯美與崇高擁有天然的共鳴，人們不會對著日出的雲彩、湛藍的海洋爭論美醜優劣；然而，對於人造物的審美與共情，往往需要透過理解與聯想來建立。動人的敘事與清晰的思維脈絡能讓設計因被了解而激發出更深的喜愛與認同。簡單來說，設計是需要說故事的。」

沒有形體的故事，如《天方夜譚》和《伊索寓言》，這些故事在缺乏物質載體的情況下仍被長久地傳唱，故事所能激發的共鳴和情感聯結具有極大的力量。在《想像的共同體》一書中，作者安德森提出民族國家是一個想像的政治共同體。他指出，即便成員們從未相遇，他們仍能在心中感受到一種深刻的連結與共同體意識。

在設計學習的起步階段，初學者們往往會執著於技術的掌握，把技藝的難度和工作量視為作品價值的體現，認為「做越多越好」。這樣的執著無形中忽略了抽象的哲學性與思辨性。然而，設計所引發的力量不僅僅在於形體和物質，更在於觸動人心、激發想像的能力。設計思考可以建構一種超越物質的意識，讓人們在視覺和心理上達成共鳴。在物質之上，創造超越物質的故事。

近年來，生成式 AI 的橫空出世給設計領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衝擊。如今，一個毫無美術訓練的素人也能通過簡單的 AI prompt 操控生成專業的影像，這j為設計教育現場的「技術性追求」帶來了新的考驗。過去，技藝的磨練是設計學習中耗時且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現在，原創性和敘事性反而成為了設計領域的核心能力。當精美的畫面不再稀缺，富有深層意義的作品將會更顯珍貴。

Jason Allen 利用 Midjourney 創作的作品《Théâtre D’opéra Spatial》。 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關於意義的追求，生成式 AI 驅動了人們對於「顯真」的渴望。隨著 AI 技術能迅速生成照片、影片、聲音等擬真素材，人們逐漸習慣於質疑所見是否屬實，對虛假資訊的充斥出現了麻痺現象。因此，「顯真」成為當代的一個重要現象，人們開始希冀比真實更真實的體驗，彷彿要從放大真實中獲得安全感與認同感。

串流平台 Netflix 投入巨資拍攝的各種實境秀節目正是這種「顯真」現象的縮影。競賽型節目如《黑白大廚》和《體能之巔》、情感導向的《盲婚試愛》，以及採「這是一個真實故事」為前言的影集《馴鹿寶貝》，都引發了極高的收視率與話題性。這些節目透過精心鋪排的真實堆疊，讓觀眾似乎身臨其境。這種比真實更真實的影像敘事契合了當代人對於真實的渴望，讓觀眾沉浸在放大、濃縮了的「真實」感，進而投入強烈的情感，帶動了相關產業的風潮，也延伸出各樣的爭議事件，驅動力與影響力可見一斑。

韓國料理競賽綜藝節目《黑白大廚：料理階級大戰》 。 圖片來源 / Francis Kéré

「顯真」模式的興起也反映在建築設計領域。當代建築對於在地材料工藝格外重視，地域性、個性化的創作模式正成為核心趨勢。過去追求國際性和通用性的標準化設計，逐漸被打破。如今，創作者們更渴望說出自身的故事，展現地方的故事與人文脈絡。

2022 年普立茲克建築獎得主、非裔建築師 Diébédo Francis Kéré 便是這種趨勢的代表。他的建築創作深受非洲風土的啟發，通過運用當地材料與傳統工藝，打造出識別度極高且滿足當地需求的建築。Kéré 的作品不依賴前衛科技或尖端技術，而是透過對土地的深厚理解和在地材料的巧妙運用，與當地居民和環境緊密相連，成為當地人生活的一部分。這樣的建築只屬於這片土地，無法在其他環境中複製。深度嵌入地方脈絡、充滿社區關懷的建築讓他獲得了世界的認可，成為普立茲克建築獎創立 40 餘年以來首位獲獎的非裔建築師，也展現了建築不僅是結構與形式的堆砌，而是一種紮根於當地文化、回應真實需求的「顯真」實踐。

舒爾格中學（Lycée Schorge Secondary School，2016）。 圖片來源 / Francis Kéré

未來，敘事能力將成為設計師不可或缺的核心資產。設計不僅是形體的創造或空間的構建，更是一種講述「故事」的藝術。唯有掌握敘事的深度與細膩，並賦予作品「顯真」的特質，才能真正打動人心，創造出超越物質的設計價值。在這個過程中，設計師需以真誠的態度體驗生活，敏銳捕捉那些微小卻動人的瞬間，並積極探索作品的在地性與個人化敘事語言，讓觀者深刻感受到其中的真實與共鳴。置身於這個強調「顯真」的敘事時代，觸動人心的設計將隨著真切的累積與不斷述說而更具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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