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台南，炎熱不減，我們與秋元先生一行人相約在南美二館一樓大廳。眼見一行人正在丈量策展作品最終呈現的間距尺幅，聞聲轉向，秋元先生向我們傾身招呼，從「皮膚と內臟：自己、世界、時間」（以下簡稱「皮膚と內臟」）的第一個展區開始，我們深入十位日本當代女性藝術家的工藝世界。
多數人對於秋元雄史的認識，始於《直島誕生》這本書籍。
1990 年代起，他受倍樂生集團所託，開始在直島展開為期十餘年的藝術介入計畫，從那時開始，但凡談起藝術介入的地方創生行動，便不可不提秋元雄史的名字。然而相較於將成就歸因於藝術之偉大，他更在意藝術如何融入日常，成為對話的媒介，成為豐富生活的、可被擁有的一種選擇。
當工藝失去了生活的土壤
十月起，由臺南市美術館二館所推出的全新展覽，由秋元雄史擔任主要策展人，延續他自 2020 年起透過地方藝術季「Go for Kogei」所展開的工藝探索。秋元指出，傳統工藝的消逝，是有目共睹的事實，品類繁多的工業化製造物件問世，它們相對標準化且價廉的特質，滲入人們的吃穿用度之中，大量地取而代之。
「傳統工藝在這個時代處於相當危急的狀況」，且再不能忽視其消逝的速度，秋元提到，「我所想到最直接的做法，辨識讓它（工藝）與藝術做一些連結」，而這不僅是為了工藝的存續，更為當代藝術提供新的刺激——除了概念生成之外，更專注於身體力行的創作，這樣一來，當代藝術是否有機會與觀者創造更直接的連結，材料與勞作也能為藝術品帶來全新的訊息。
「藝術家不可能完全不具備任何工藝的技術」，秋元強調，一個好的藝術家，除了要有非常敏銳的藝術性之外，也需要精湛的技術，「且這兩者可以並存。」
過去，人們習慣將藝術與工藝一分為二：藝術是抽象的、具有普遍價值的；工藝則是具象的、在生活中使用的。然而秋元則認為，「有些做工精湛的工藝作品，它已經可以達藝術品的標準」，很多時候，藝術強調原創性，而工藝重視「穩定重現」的技術；反之，當工藝追求藝術的高度，而藝術回歸材料的本質，兩者之間便有機會找到對話的交匯點，秋元以登山作為隱喻，分享道：「兩者目標的頂峰一直是一致的，只是選擇的路徑不太一樣而已。」
女性藝術家的身體敘事
如此藝術與工藝的結合，在「皮膚と內臟」展覽中得到了具體的實踐。
覽集結了 10 位日本當代女性藝術家的作品，她們皆以「親手」製作為核心，透過長時間與材料接觸，創造出充滿張力的作品。
「這次展覽想要強調直接的觸覺」，秋元解釋：「當觀眾看到某些作品時，會覺得痛，或覺得有人在觸碰你，我們想要強調這樣的直接感受」，而這也是為什麼，此次「皮膚と內臟」選擇山下茜里（Yamashita Akari）的作品〈超越肌膚 No.0〉於主視覺中呈現。
「她的作品有非常濃厚的掙扎感，跟我們的主題『皮膚與內臟』的關係非常接近，對觀眾來說，會更容易產生直接的感受」，即便當代男女性藝術家在表現形式及題材上，其分野已經愈來愈模糊，秋元指出，仍然有許多創作細節是女性獨有的，「例如，女性創作者面對『技術』的心態與男性創作者很不同，比起『努力刻苦地去學一項技藝』，她們更輕像用自己真實的內在去感受，與所擁有的技術合而為一。」
與如此內斂的技藝相反，當代藝術涉及的領域愈趨廣泛，科技運用也使多媒體、媒材創作更加受到重視，「然而，當代藝術是不是也可以有一些回歸到原始的東西？」秋元反問，「那些需要花費漫長時間歷練的技法、需要去學習與傳承的技藝，它比較不方便，難以輕易學習，但我們當代藝術的領域之中，是不是其實也是需要這些東西？」
藝術不是特權？
從美術館的白盒子走向生活場域，是秋元多年來實踐的另一個面向。無論是直島計畫，或是包括「Go for Kogei」在內的其他藝術行動，他始終堅持一個原則：藝術不應該只為了藝術而存在。
「如果藝術家心裡只想著，我的藝術品要如何才能最漂亮，我的理念該如何完整的傳達，我認為這樣的作品比起進入地方及生活場域，其實更適合美術館。」秋元指出，當藝術進入社區、村莊，作為空間、場所抑或是城市的一部分，它不應該具有有任何特權，「藝術家應該要想的是，有沒有可能透過展示這樣的作品，讓人們的生活更加豐富？放下『我』的執念，有這樣的基礎，作品才有可能與地方產生關係，並且長久。」
他特別反對以批判眼光介入地方的藝術作品，「雖然這種狀況很少見，然而偶爾，還是會看到一些藝術家以批判的方式參與地方藝術創作」，秋元認為，這樣的做法很難與當地產生良性的互動，「這是以旁觀者的角度在看這個地方。」他建議，藝術家應放下批判的思維，而是用參與者的角色，與當地居民共同去做什麼事情，「藝術介入地方，不是為了改造，而是為了豐富地方。」秋元提到，這不是一個由上而下的施予，而是共同創作的情誼。
先觀察，再分析
承襲過往與臺南的諸多交流，此次秋元帶著團隊遠道而來，與南美館共同推動「皮膚と內臟」展覽，作為臺日工藝類型藝術國際交流的起點。秋元在訪談途中，多次表達感激與期許，在他身上，仍看得見對於所經手藝術作品無限懇切的分享之心，以及擁抱一切發生的年少之情。
「我想推薦大家，用觀察的態度看待作品」，秋元呼籲大家，展開好奇，去想：為什麼藝術家要完成這樣一件作品？當他在進行創作時，究竟在想寫什麼？「任何作品，一定有一些想要傳遞的訊息，作為觀眾，我們要做的，就是去傾聽它們」，秋元笑說，即便看似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作品，一定也能找到與自己的些許關聯，「仔細感受，就能找到打動自己的那個部分。」
正如同此次「皮膚と內臟」展覽所呈現的，藝術與工藝從不是對立兩端，十位日本女性藝術家，以她們的雙手證明了——當藝術回歸材料的本質，當工藝展開藝術實踐的追求，兩者之間辨識殊途同歸，即便路線不同，那位於頂峰處的交匯點，也將永遠為攀登者敞開。
南美館「皮膚と內臟：自己、世界、時間」
日期：2025.10.03 至 2026.01.18 18:00
時間： 10:00-18:00
地點：臺南美術館 2 館 1 樓展覽室 A-D（台南市中西區忠義路二段 1 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