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出經典「我愛紐約」標誌,大師米爾頓‧葛雷瑟的設計及生活態度是......

我的生活態度是向畢卡索看齊,也就是:「一旦學會,就可以忘掉。」
——米爾頓‧葛雷瑟(Milton Glaser),平面設計師、插畫家、教育家,1929年出生。

 
紐約限制了許多平面設計師的職業生涯,不過,有少數幾個人正好相反,米爾頓.葛雷瑟就是其中一位。他創造了無所不在、恆久流傳的「我愛紐約」標誌,也是《紐約雜誌》(New York magazine)的共同創辦人。60多年來,他創作的無數作品形塑了紐約文化,其影響力更是大大擴及紐約以外的城市。

現年86歲的葛雷瑟在紐約布朗克斯出生長大,他一輩子都在紐約居住、求學和執業,除了因為得到傅爾布萊特獎學金,到義大利波隆那向畫家喬治.莫蘭迪(Giorgio Morandi)學習。1954年,他還是柯柏學院的學生就與朋友兼同學西摩.切瓦斯特、雷諾.魯芬斯和愛德華.索勒一起創立圖釘工作室。在那個現代簡約主義和幾何抽象圖案當道的時期,他們製作出色彩繽紛、強調流行文化的插圖與具象創作(figurative work),可說是一種傳奇。

葛雷瑟早期的獨立設計作品包括巴布.狄倫(Bob Dylan)的折疊海報,放在這名音樂人1967年發行的第一版精選集唱片裡,他繪製狄倫的側臉,頭上綻放色彩鮮艷的羽翼,這張大膽、新藝術(art nouveau)風格的海報至今仍是大家爭相收藏的作品。葛雷瑟這段時間的作品成了那個時代的象徵,所以幾十年後,他受邀替影集《廣告狂人》(Mad Men)製作相同風格的海報,影集的場景設定在1960年代曼哈頓的廣告公司,葛雷瑟答應了,不過他說自己寧願往前看。

巴布.狄倫1967年精選集黑膠唱片的摺疊海報
遠流

 

免費設計的「我愛紐約」標誌,每年為紐約帶來超過3000萬美元進帳

1974年,他成立自己的工作室「米爾頓葛雷瑟公司」(Milton Glaser, Inc.),至今仍在經營,橫跨印刷、品牌和建築設計等不同領域,他另外也和沃爾特.伯納德(Walter Bernard)合作,成立出版設計公司WBMG。葛雷瑟的慷慨可以從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看出:1977年,為了宣傳紐約觀光業,他免費設計了「我愛紐約」的標誌,著作權屬於紐約州經濟發展廳,透過發行商品,今天這個商標估計每年帶來超過3000萬美元的進帳。

巴黎龐畢度中心(Centre Pompidou)與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dern Art in New York)都替葛拉瑟舉辦過個展,他的作品為數間博物館的永久館藏;2004年,他獲得紐約庫柏休伊特史密森尼設計博物館的終身成就國家設計獎,並在2009年成為第一位獲得國家藝術勳章的平面設計師。

葛雷瑟有40多年歷史的工作室位於布雜藝術(Beaux-Arts)風格的連棟屋,從前是「塔曼尼廳」(Tammany Hall)組織的總部,門口上方印著葛雷瑟的名言:「藝術即工作」。他長年擔任教育家、講師,並提倡重視道德與社會意識的設計。葛雷瑟坐在辦公桌後,思考自己身為開創歷史的設計師、插畫家和公眾人物所扮演的角色。
 

訪談Milton Glaser

「我愛紐約」標誌與1967年替巴布.狄倫製作的海報仍然是你最廣為人知的設計。這麼多作品中,最有名的就是這幾件,對此你有什麼感覺?
這就是人生,你因為特定的事而成名,從此就無法擺脫,別人了解你生命中的某個層面,就如同只了解你個性中的一個層面,這就是他們所理解或看到的,這種事本來就很難避免。

葛雷瑟的慷慨可以從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看出:1977年,為了宣傳紐約觀光業,他免費設計了「我愛紐約」的標誌,著作權屬於紐約州經濟發展廳,透過發行商品,今天這個商標估計每年帶來超過3000萬美元的進帳。
遠流

 

你和這些作品有什麼關連?這些年來有沒有改變?
我現在的作品和早期那些作品已經很不一樣,但是你也知道,變得有名之後,你無法控制這種事。

最近我替《廣告狂人》的系列廣告製作類似的海報。他們來問我的時候,我說:「我不知道我還做不做得出來。」那種態度、那種風格、那一刻的感覺,我可以做出冒牌版本,但是我生活的態度是向畢卡索看齊,也就是:「一旦學會,就可以忘掉。」我努力擺脫自己精通的事物。

1954年,我和西摩.切瓦斯特成立圖釘工作室時,主要的工作是結合設計與插圖,因為我們認為設計是繪圖的一種,你可以當設計師,同時也畫畫,設計、字體設計、版面編排和繪圖是同一件事,目的都是傳達訊息。我們從不同模式中截取特定的參考風格,重新引入過去的點子,因為我們都受現代主義支配,學校都是教現代主義,那是我們學到的東西,我們都置身那個世界。

在學術界,抽象勝過自然主義,靠著觀察來畫畫似乎是陳舊的觀念,我一直覺得那是愚蠢的想法,這種做法過於狹隘,不過我不要再提了,我自己也做了很多。過去30年,我一直在做很不一樣的東西,但是每次有人提到我的作品,一定會提到狄倫的海報。

「我愛紐約」是我1977年在這張桌子上設計的,那個標誌永遠不會消失,我永遠和這些作品連結在一起,但是我沒什麼好抱怨,一個點子進入文化後6星期還沒有被拋棄就已經很難得了。

遠流

 
 
你提到你唸書時主導的學派是現代主義。愛德華.索勒的妻子、藝術經紀人伊蓮.索勒(Elaine Sorel)曾說圖釘「宣告現代主義統治時代的結束」,你們在設計時是否有意識地這麼做?
我不認為有,好吧,那也許是我們潛意識的想法。我拿到傅爾布萊特獎學金,剛從歐洲回來,發現自己以前有多愚蠢,我對藝術史、建築、食物、人類行為和其他一切都那麼不了解,世界上有太多比學校學到的知識寬廣的領域,我們必須了解人類歷史有多偉大。我們很幸運,創作時可以把這些東西當成參考,當時現代主義主導了觀看世界的意識型態,也對我們造成很大的限制,但是我不認為那是我們創作的哲學,我們喜歡畫畫,也喜歡設計,同時了解文字和版面編排。我們都接受過完整訓練,所以我們什麼都做。

這想法在當時並不受歡迎,當時的世界劃分為人們眼中次一等的插畫家與第一等的設計師。我一直深受設計吸引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你不像插畫家那樣得遵循別人的指令行事,如果你是設計師或藝術總監,只有你的老闆會告訴你該做什麼。從結構上來看,權力似乎掌握在能夠創造事物的人手中,而不是聽命執行的人。理解這點對我來說很重要,我認為其他人,像西摩.切瓦斯特、愛德華.索勒和吉姆.麥克穆蘭都找到自己的路,我想看看我能夠學到多少,又可以摒棄多少事物。

聽起來你認為自己比較偏向設計師,但是我們也可以稱你為插畫家或是藝術家,這點在你的職業生涯中有沒有改變過?
那些頭銜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要,我就是處理不同視覺素材的人,無論建築、物品、盤子或壁紙,我目前在設計T恤。我知道世界上很多東西該是什麼樣子,所以我也想了解我能接受多少。我討厭這種狹隘的區分,可悲的是,今天你看到的很多設計作品都只是編排,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因為他們當中很多人不會畫畫,只會用電腦把可用的素材亂擺一通,那種人對於圖像的控制很有限,因為那是很大的侷限。我不是說不會畫畫就不可能成為優秀的設計師,你可以做到,但是那確實是無法跨越的障礙,如果你無法呈現出大腦所想的畫面,就要到其他地方去找。現在是拼貼的時代,我們這個時代的鑑賞能力是靠著拼貼完成,你去看藝術展,很多東西都是由電腦生成、拼貼、組裝而成,我們現在看到大部分的東西是搜尋出來,不是做出來的。
 

四色石版畫,為紐約電台WOR-FM98.7設計的宣傳海報,1966年
遠流

科技的變化如何影響你設計的方法?你經常用電腦,還是盡量避免使用?
我每天都用電腦,但是我不會去碰它,會有人在旁邊幫忙,但是我比大部分人了解如何運用電腦,因為我不會受電腦左右,電腦的問題是太強大,導致很多人受它影響。電腦就像所有工具,強迫我們用它喜歡的方式操作,你開始用電腦喜歡的方式思考,結果所有東西看起來都一樣。

這和畫畫相比,有什麼不同?
學畫畫要花很多時間,好玩的是,你要靠著觀察,才能畫得自然逼真。畫畫的訣竅在於專注,你要留意自己在做什麼,這並不容易做到,所以你得一直畫一直畫,直到終於能夠準確地畫出想畫的東西。畫畫也許是大腦能做到的最複雜的行為,需要長時間練習才做得到,你必須日復一日追求,清出一條路徑。

你認為藝術和設計之間有沒有區別?
當然有,不過即使是最好的藝術學校也不知道有什麼區別,我後來發現藝術和設計就像性和愛,兩者分開來看都不錯:設計很好,藝術很好;性很好,愛也很好。你偶爾能兩者兼得,不過不會太常發生。

藝術的目的是改變觀點,意思是看到藝術,你的觀點會改變,你的生命擴展,對世界的看法也不一樣,欣賞了偉大的藝術作品,我們會變得不一樣。設計是改善現有的狀況,那是我們期望的目標,我們不期望那是藝術,也不認為使用者會因此改變。如果從這個層面來看,那兩者之間就完全沒有關連,但是我們偶爾可以發現原本實用或是設計的物品進入藝術領域,例如十五世紀的中國花瓶,因為它改變了你的觀點,所以兩者之間雖然沒有關連,但是偶爾會重疊。

我不懂藝術學校為什麼把藝術和設計混為一談,我不知道把這件事說清楚會有什麼後果。藝術家是自我認定的,沒有人說你是藝術家,你自己宣布:「我是藝術家。」就是這樣,沒有人可以把它奪走,這不是很神奇嗎?腦外科醫生就不能這麼做,但是只有你自己可以宣稱自己是藝術家,別人不能質疑這樣的決心。

你經常批評廣告在社會中扮演的角色,但是身為設計師,你在一定程度上必須配合這個體系。如何找到平衡?
這就是人生,沒有純粹的形式,一切都是適應與調節,人生充滿這樣的矛盾。自私是什麼意思,相對於慷慨?沒有人不用面對這種事。我時常說我工作的基本信念是:「不要造成傷害。」這其實非常複雜,因為你無法百分之百確定自己有沒有造成傷害,生活中充滿太多意想不到的後果。

視覺藝術學院的《大裸體展》(Big Nudes)海報,1967年
遠流
1968年7月22日的《紐約雜誌》封面,封面故事由傑羅姆.斯耐德(Jerome Snyder)和葛雷瑟製作,葛雷瑟與克雷.費爾克(Clay Felker)共同創辦這本雜誌,從1968年至1977年都擔任雜誌設計
遠流

 
你有沒有遇過真的很糾結的時刻,還是你一直都很清楚該怎麼做?
有時候是,有時沒有,例如抽菸就沒什麼好爭論,你知道牽扯到這種事就是不對,但是很多社會議題就沒那麼簡單,如果做不該做的事,你當然會良心不安,我盡可能為自己做的事負責,但不是每一次都成功。

身為視覺藝術學院董事會的代理主席,你對設計教育的看法從身為學生、設計師到老師以來,有沒有什麼轉變?
我不知道。我不了解設計教育的現狀,或是誰在教什麼類型的設計,我一直在教書,但是我不知道其他人在做什麼,或是學生欣賞誰、受誰影響。我知道設計界開始重視社會責任,但是我擔心那基本上只是定位,而不是真正的想法,似乎與現實世界隔絕。你在畫廊展出抗議海報,兩百名學生去看,就只有這樣,雖然你想做好事,但就實際參與城市生活的人來說不是那麼有貢獻。

你為什麼對教學感興趣?教書對你的設計工作有多重要?你都教些什麼?
教書是我生活中非常重要的層面,我一直喜歡當老師的感覺,如果學到重要的知識,你會很想和身邊以外的人分享。教書也絕對有助於理解自己的想法,你必須整理原本混亂的思緒,才能夠表達出來,和其他人分享。我教書教了大約57年,一直到現在都還在教,顯然我從中獲得不少。

過去3年我開始改變教學方式,就在這張桌子上教十名學生,用合作的方式。藝術家單打獨鬥、對抗世界,已經不是必然,現在講求的是合作,我們找出對社會有幫助的案子,大家一起做,沒有明顯區分誰在領導、誰在跟隨。英雄模式已經不管用了,因為你出了學校,發現每個人都是英雄,而且機會不多,所以沒有人希望別人是英雄,大家都陷入瘋狂狀態。雖然現在還是可以聽到類似的傳說,藝術家以獨特對抗平凡不是沒有原因,你必須鼓勵這種可能,但是也要了解社會的現實。由於世界經濟和資本主義遇到危機,相互影響,導致崩潰,所以那種形式已經對地球人沒什麼幫助,我們必須改變模式,接納合作的想法,超越單獨創業,找出新的經濟形態,不要再讓惡名昭彰的1%控制一切,那種模式已經結束。

你有沒有人生導師,或者是對你影響深遠的老師?
我遇過很棒的老師。喬治.索爾特(George Salter),他是德國的書封設計師,也算是我的人生導師,他在柯柏聯盟時真的很關心我。我遇過幾位非常好的老師,他們塑造我對人生的看法,以及我對教學的態度。

你會給剛入行的自己什麼建議?
我唯一建議是:「把事情做好。」那是我初中老師對我說的話,就是這樣,把事情做好,我一直努力這麼做。

你職業生涯中最大的勝利是什麼?
活著,然後持續工作,我認為可以一直工作就是很大的勝利,因為我們的文化和這個領域的架構都要你慢慢離開,畫家不一定如此,但是需要社群的設計師絕對是這樣,到了某一個時間點,每個人都會被邊緣化,開始做不重要的工作,像是替小出版社做一點東西,基本上已經離開這門專業,所以我最大的勝利是到了84歲還在這個領域,這需要耐心和決心才做得到。

米爾頓‧葛雷瑟於2012年拍攝的半身照
遠流

你考慮過退休嗎?
沒有,這就像問畫家會不會退休一樣,因為這不是工作,如果在做討厭的工作,能夠退休一定很開心,但是如果是做人生中重要的事,這件事又代表了你這個人,你怎麼會想退休?我希望死在辦公桌前。退休是美國人發明的概念,為了讓下一代的工人接手上一代的工作,這是出自於經濟考量,所以他們發明一些輔助活動,像是釣魚或永遠度假之類的。退休這個想法,甚至這個名詞本身都很可怕。

職業生涯中遭受的最大挫敗呢?
我覺得我的一生非常幸運,生命中發生的所有事幫助我走到今天的位置。我犯了很多錯,但是都沒有把我擊倒,許多事的結果不如我所願,但是大致說來,推動我向前的力量遠遠超出我的想像。只有預設的想法才會把你擊倒,你只能根據最後的結果來評估。

我的一生很美好,基本上都過得十分順遂,生活不會太辛苦。很多學生常說他們「卡住了」,做不出東西來,需要靈感。假設沒有「卡住了」這回事,事實上也沒有這種事,你是在設計,不是嗎?設計是有一定的制度與原則的領域,很多人問:「你設計的過程是什麼?」我的過程就是動手做,我進辦公室,坐在辦公桌前,然後就完成了。大腦的能力超出我們的想像,可以完成很多事,你什麼都知道、什麼都可以運用,世界上的所有事件都可以連結在一起。

這棟建築的大門上寫著:「藝術即工作」?
想要在藝術上有所成就,唯一的方法就是去做,不能只是空想,就是要動手做,這就是我的祕訣——動手去做。

你目前的興趣或靈感來源是什麼?
任何事物都會激發我的靈感,願景、生活、一切的一切都那麼棒,像是光線反射在冰塊上的模樣(指著桌上的冰水)就美得驚人。我去大都會博物館欣賞弗蘭且斯卡(Piero della Francesca)的畫作,的確再次為其獨特而感到震撼,但是那並不比電暖爐(指向房裡的電暖爐)更令人驚喜。我認為設計師最重要的是在不相干的事件和形式之間找到連結,這個領域的問題在於很多人把在地設計當成參考。忘了那些東西吧,一旦改變看事情的角度,你會發現世上沒有無用的東西,這會讓你的設計有了很不一樣的寬度。

你幾乎一輩子都住在紐約,有許多能見度極高的指標性作品,你認為這座城市如何塑造你的觀點和創作?
我之前說過,你無法定義這座城市,這裡充滿矛盾。如果你在巴黎,無論在巴黎的哪個角落,都知道自己身在巴黎,但是在紐約,你過了一個轉角,就進入另一個世界,你希望這座城市是什麼,這座城市就是什麼,基本上就是想像力的投射。所以如果說這裡是地球上最糟糕的地方,那絕對是真的;地球上最好的地方?也千真萬確。這裡的人最糟?一點也沒錯。最好?也沒錯。這座城市千變萬化,任憑你創造。

你考慮過搬到別的地方嗎?
沒有,沒辦法,我不知道要去哪裡。

 
本文經授權摘自遠流出版《一生設計:與20位80歲以上的頂尖建築及設計大師討論創造、志向與人生》

Oct / 2017

一生設計:與20位80歲以上的頂尖建築及設計大師討論創造、志向與人生

本書是二十位八十歲以上頂尖建築師與設計師的精華訪談錄。透過對談的方式,為讀者提供了與這些大師們交流的機會,從中了解大師們的見解、思考、個性和熱情,以及他們如何用開創性的想法,開疆闢土,形塑今天的設計界。
本書是二十位八十歲以上頂尖建築師與設計師的精華訪談錄。透過對談的方式,為讀者提供了與這些大師們交流的機會,從中了解大師們的見解、思考、個性和熱情,以及他們如何用開創性的想法,開疆闢土,形塑今天的設計界。
喜歡這篇文章嗎?與好友分享
VOL.
132
Nov / 2019

好生活整理習題

本期透過採集不同的生活軌跡,帶你找到屬於自己面對整理的角度,理出更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