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會回顧過去,或用重複的方式創作。」——專訪日本傳奇攝影師篠山紀信

他身上寬鬆的大學T是與紐約潮牌Opening Ceremony聯名合作的「THE NUDÉ CAPSULE」限量系列,轉印自他1968年作品「Brown Lily」,日裔黑模的手、臉、身體交織出奇異氛圍,像是在說,「請盡情享受Shinoyama Kishin的作品吧,不要褪色!」

篠山紀信Shinoyama Kishin對於特殊風格與身體的著迷,讓他反轉色調、自創「篠山廣角」,持續半世紀的激情好幾次紮紮實實震撼了日本社會,而今天77歲的他仍能帶著重磅衝擊力來到我們面前。「寫真力」攝影展串起漫長的時間軸,逝去的巨星、GODS神祇們、311災後的迷惘和存在,這些篠山寫真年代的代表作,再以一幅幅巨大尺寸的預言或神諭進入松山菸廠倉庫的挑高空間,是現在手機電腦螢幕甚至雜誌都不可能提供的觀看經驗—— 我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大」的攝影展。為什麼非得把照片放這麼大?「這是一種實驗,我想要讓人有走進去的感覺」篠山紀信說。一種只有在特殊場域裡才能產生、返回自身的對話,巡迴日本29個展點後來到台灣,是獻給年輕寫真世代的第一次。

侯俊偉/ © Shopping Design
侯俊偉/ © Shopping Design

許多人第一次知道篠山紀信是1991年宮澤理惠的《Santa Fe》、山口百惠在山中湖畔慢船上的初次性感、本木雅弘的第一本露毛寫真、三島由紀夫的死亡預演……這些一生一次的機會,都獨厚篠山的鏡頭似的留下女神男神的身影,都是赤裸裸生、赤裸裸的死。彷彿每個年代獨有臉譜、身形和姿態都不只活在當代而已,而是因捕捉影像的強烈慾望而開啟的時光機,為集體記憶而存在的世代群像。

篠山的實驗充滿現世的觀點,不管在他的八〇還是九〇年代、千禧年或是現在都以這樣的原則創作:「必須用當代的方法、當代的工具,拍攝當代發生的事情。」快八十歲的篠山帶著一股返老還童般的暢快,「我想要做新的事情,因為沒有人做過,我也不太會回顧過去,或用重複的方式創作。」

侯俊偉/ © Shopping Design
侯俊偉/ © Shopping Design

從經典拍到當代,拍攝對象的型體樣貌氣質有沒有所謂的時代性?「如果有所變化的話,在捕捉的時候也一定跟著對象而變化」,篠山並沒有特別意識到。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身為攝影師的他隨著對象移動,甚至依附在時間中,唯有這種時候,他沒能夠理性地去分析評論寫真裡的容顏吧。

篠山紀信強硬地拉扯事物,然後在最緊張的時刻放手,就是抗拒我們通常給予現實的意義,然後重新賦予我們自己私的意義。——中平卓馬・日本攝影藝評家、攝影師

侯俊偉/ © Shopping Design

SD:篠山老師攝影生涯中的許多「第一次」,包括轟動日本社會的宮澤理惠、山口百惠、樋口可楠子、本木雅弘等寫真攝影,是否可以說是帶著想要拍出「新攝影」這樣的創新動機下的創作?

篠山: 這些現在回頭來看,可能都只是一種結果而已,例如飛到加州拍《Santa Fe》,是因為當時的宮澤理惠很美、很清純,對我來說是一種類似「聖女」或「魔女」般不可思議的存在,因此我想要在一個對我來說是「聖地」的地方拍攝,而對我來說的聖地,剛好就是加州的Santa Fe。至於為什麼是Santa Fe這個地方呢,在我大學時期曾經看過一對畫家與攝影師夫妻在Santa Fe創作的作品,他們的作品在我腦中形成了類似「只有在這裡才能創造出這樣帶有力量的作品」的美好印象。因此當我一遇到宮澤理惠時,心中很自然地浮現把她帶到Santa Fe去拍攝的想法。

當年以清純形象紅遍全亞洲的山口百惠,以當時的人氣要敲到半天到一天的拍攝通告時間是很困難的事,我們希望到距離東京一個半小時車程的山中湖拍攝,是以當時兩本偶像雜誌(明星、GORO)將近300萬的讀者來說服經紀人的。到了下午的時候,因為《GORO》的讀者是年輕男性,所以請她換成泳衣,在一艘快沉的船上拍攝。很多人問我,如何讓山口百惠擺出那麼性感的姿勢?其實當時已經從一大早拍到下午,山口百惠應該只是累壞了,而把疲倦的表情轉換成性感的氛圍就是專業攝影師的工作。並沒有特別有意識地去炒作話題或捕捉時機,但如果因為這樣創造出來的東西是新穎的,其實只是一個剛好的結果而已。

侯俊偉/ © Shopping Design
侯俊偉/ © Shopping Design

SD:「能夠重拍就太好了」,您會有想要再拍一次的念頭嗎?

篠山: 當然如果去這樣子想的話,應該所有作品都有這樣的想法,覺得當時應該怎樣如何如何去拍比較好,但是,你不能這樣去想,拍攝這件事情,如果這樣子想的話就無法拍照了,應該要珍惜每一次的際遇,不一樣的瞬間,當下才是最重要的,因為抱持這樣的想法所以才可以繼續拍下去。

一個攝影家可以完成的事,只有繼續對世界、對現實提出質疑,「為什麼」?但是攝影家絕對無法獨自回答這個提問,因為擁有這個問題解答的並不是我們,而是世界。——中平卓馬・日本攝影藝評家、攝影師

SD:您能夠一直一直不斷拍照的動力是什麼?

篠山: 時代在轉換,又有新的才華的人、新的奇怪癖好的人出現,對我來說這才是拍攝的動力。我不會想要拍同樣的事物,但如果我會拍同一個人,一定是他有所改變,有進化,我才會想要去捕捉他最新的一面。例如日本歌舞伎藝術大師(扮演女形的)坂東玉三郎,我從他20歲追著他拍到67歲,是因為他不管是演戲的方式也好,或人生的經歷也好,都有豐富的成長。

SD:身為攝影師面對死亡的心情是如何呢?

篠山: 我對於死,當然也懷著害怕的心情,本身也有懼高症,所以怕高的地方。但有一次要從直升機上面拿著相機,在身上只有綁一條繩子,就這樣去拍,當時是沒有恐懼感的,為什麼呢?因為當時手裡握著相機,如果沒有相機我是做不到的,因為有了拍照的意義和欲望後,就沒有那種恐懼的感覺了。

侯俊偉/ © Shopping Design

SD:由於拍攝工具與修圖的便利,越來越多人拍照,也自稱攝影師,對於這樣的現象您的看法是?

篠山: 我覺得很有趣,這是很好的現象。在很多時候事故發生的當下,素人攝影師捕捉到的衝擊力是沒有在現場的專業攝影師辦不到的。那專業攝影師要做什麼?接受媒體、雜誌的委託,應該要用什麼樣的方式去呈現,展現怎樣的思維,這些都是事先需要討論清楚,要怎樣去達到這樣的表現方式,這是只有專業攝影師可以做到的。因為素人攝影師只拍攝自己喜歡的東西,某種程度上門檻比較低,喜歡的東西、熟悉的主題自然可以拍得很好,但專業的攝影師是接受對方的委託,就需要有一定的技術去展現出對方要的東西,即便這個東西不是自己原本的想法,但為了達成對方要的想法,就需要具備一些駕馭影像的能力跟技術。

SD:您會給年輕素人攝影師什麼建議?

篠山:我反而想要問問年輕人呢!每個人看東西的方式和想法會呈現在拍出來的東西上面,這就是一個態度,有這樣的態度就是好的了,我覺得自己沒有立場去建議所謂培養看事情的角度和眼光。與其說拍了這麼久累積了什麼高度或歷練,不如說是一種「持續抱持好奇心」的態度,因為只要持續拍攝,不管是怎麼樣的人一定會有技術上的增長,但如果他一直用一樣的方式去拍東西,這就沒有太多有趣的部份,所以我唯一有的,就是心裡一直抱持著好奇心和冒險的態度,去接觸攝影這件事。

本文出自《Shopping Design》2018年8月號「新寫真世代」,本期還請來導演比爾賈X植物藝術家李霽,展開跨界跨次元的影像對話;攝影師鄭弘敬X設計師廖小子,談攝影的過去與未來,以及如攝影合輯般展現6位新世代攝影師的作品。更多精彩內容請見雜誌!
Aug / 2018

新寫真世代

這期《Shopping Design》講的「新寫真世代」,是那些在這個時代裡能以新角度拍出自我主張和新觀點的人,也許我們都身在其中。
這期《Shopping Design》講的「新寫真世代」,是那些在這個時代裡能以新角度拍出自我主張和新觀點的人,也許我們都身在其中。
喜歡這篇文章嗎?與好友分享
VOL.
117
Aug / 2018

新寫真世代

這期《Shopping Design》講的「新寫真世代」,是那些在這個時代裡能以新角度拍出自我主張和新觀點的人,也許我們都身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