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于洋】小飛象的神奇羽毛

「你看過電影《小飛象》嗎?小老鼠提姆將烏鴉的羽毛給了丹寶,告訴他『這是神奇的羽毛,可以讓任何動物自由地飛翔』,丹寶再也不怕了,他從高處跳下,就此飛了起來。」說話這人騎著腳踏車,在同條路上來回騎了二十公里,只為找回一條一文不值的手鍊。

「那條手鍊,對我來說就是丹寶的羽毛,它給我勇氣。那是我第一次獨自旅行,在摩洛哥,我遇見一個貝都因男人,他讓我知道關於生活、關於自由、關於人類善良與真誠的所有可能性。他把手鍊戴在我的手上時告訴我,『這會給你力量,帶你去很遠的地方。』這麼多年它從來沒有離身過,但今天早上我把它弄丟了。」他邊說,眼睛緊盯著沿路的草地與樹叢,我只能默默地走在他身後,幫不上忙也無法安慰。那是丹,我看過最無拘無束的人之一。

他幾年前買了一艘船,從此之後的日子都生活在船上。即使在倫敦這樣的大城市裡,仍然過著簡單從容的生活。冬天時,他忙著將木炭送進火爐裡,以度過陰冷而漫長的黑夜,夏天時,他仔細地將冬季綿綿細雨養出的鏽清理乾淨,再把船重新漆一次。我從來沒有問過他為何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因為他在那樣的畫面裡是多麼自然,似乎他生來就該如此。但現在,我好像懂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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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我知道你很沮喪,幾年前我跟一群貝都因人在沙漠裡生活,那段日子對我來說再重要不過,我對人生的看法再也不同。而我要離開時,他們也給了我一條手鍊,但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將它綁在我手上。有一次我在紅海潛水,上岸時發現手鍊掉在海裡了。我又租了一支氣瓶,想要回去找到它,潛水店裡的人聽到後都笑出聲來,覺得我期待在廣大無邊的海裡找回一條手鍊是件愚蠢的事。」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我繼續說,「當然,我再也沒有找到那條手鍊,但是你知道嗎?兩年後我回到沙漠裡,告訴貝都因人我不小心把手鍊弄丟了。對方走向我,用食指和拇指在我手腕上圈了一圈,『這樣子,一輩子都無法弄丟了。』」

丹微笑,將腳踏車調頭,「走吧,不找了,我們買瓶紅酒回船上。」那天晚上,我想起幾個人。一個住在東倫敦的藝術家,某個早上他睡過頭了,快速地沖了澡,手裡抓著一根香蕉就衝出家門。他拍了拍口袋,沒有,外套口袋?還是沒有。最後甚至抓起整件短褲的褲襠前後搖晃,但一點聲音也沒有。他的室友跑了出來,對著他大喊「你的錢包!你留在桌上!」他鬆了一口氣接了過來,笑得露出牙齒,問我,「你有看過35歲的男人還在用魔鬼氈的皮夾嗎?」那個皮夾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魔鬼氈黏滿了棉絮、一開一合時會發出嚓嚓嚓的聲音。我答不上來,他又說,「這是我16歲時的女朋友送給我的,我用了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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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那個來自奧斯陸、頂著龐克頭的男人,他待過幾個樂團,有時候會聽古典樂。總是不拘小節,遇到惱人的事情就說聲“fuck it! ”,然後繼續滿不在乎的過日子。他買箱裝紅酒放在廚房流理台旁,時常懶得拿紅酒杯,直接用水杯喝了起來,他的杯中總滿到從廚房走向客廳時會濺出一些紅酒,尤其是有些醉的時候,他會盯著地上的紅酒漬兩秒,然後完全不在意地走向客廳沙發。15歲的時候,他的哥哥約他一起去旅行,隔天,他的哥哥在異鄉臥軌自殺。他永遠記得前一天晚上,他的哥哥抓住他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說著,「我買了一張去地獄的單程機票,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他不介意提起,卻也不想交代太多細節。

我記得那個宿醉的週日早晨,他早起為所有人煮了咖啡,四個杯子整齊地排在桌上,我揉了揉眼睛後坐下,正打算端起一杯咖啡,他說,「那是我的,那是我專用的杯子。」那是一個幾乎磨損到看不出圖案的杯子,上面只剩下Snoopy形狀的外框,我沒多問,拿起了另外一杯,「這是我哥哥留下來的杯子。」他啜了一口咖啡說道。隨後,我把所有咖啡杯放進水槽裡,那個Snoopy杯子有著既深且沉的咖啡漬,我想像他每天都堅持用這個杯子喝咖啡,一天天養成一圈又一圈濃得化不開的哀愁。只要想到世界上有多少這樣乘載著無以名狀的悲傷的物品,拉扯著每個人的情感,以及它們能夠如何不費吹灰之力地將一個人毀滅的徹底,即使覺得心痛又有些慶幸,我們總是沒有拋棄不完美的自己,任由它長成身體的一部分。但人類的情感終究是美麗的吧?那幾乎是我們賴以為生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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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座女生,在亞洲、中東、歐洲、中南美洲都曾留下足跡。但始終覺得去過的國家數目並不代表什麼,因為難忘的事無論何處都可以發生。著有《路過:這個世界教我的事》一書。

獅子座女生,在亞洲、中東、歐洲、中南美洲都曾留下足跡。但始終覺得去過的國家數目並不代表什麼,因為難忘的事無論何處都可以發生。著有《路過:這個世界教我的事》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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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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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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