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專欄】老人與海

2020/06/30 | | 詹偉雄

如果世界是這樣的浩瀚,我們當然不過滄海一粟,如果把空間再加入時間,恐怕連一粟的一個小分子都不到,那我們有限的生命,怎能不進入這個浩瀚?

這個標題,當然是要向海明威的《老人與海》致敬,但更多的,是要向那過往對海無感的自身歲月,發出一些懊惱與喟嘆。

《老人與海》裡的古巴漁夫聖地牙哥,年歲一把,身手不若以往,但他希望人生暮年仍能捕獲一尾大魚,故事結局當然是事與願違(所謂戲劇也者,就是好人受苦),然而,老漁人起碼仍能從容進出大海,身上沾滿了海水鹹濕的泡沫,能跟追食的海鳥吆喝上三兩聲,那樣的人生(尚且回憶中還有滿滿的棒球),就比我這個地面讀者,狠狠超越一截。

台灣四面環海,海岸線長度近1200公里,如果加上澎湖有1520公里,但台灣過往發展來的國民性格,卻與海洋沒有多大關係,除了開車到漁港大快朵頤,我們的人生夢想、身體知識、行動靈感,都與海無關。在我的童年,最興奮的看海的日子,是搭山線的縱貫鐵路北上,在經過新竹香山車站的前後,蜿蜿蜒蜒能從一片樹林的身後,看到一片暈藍色的原野,母親說:那就是海了。國中讀黃春明的小說《看海的日子》,但讓你有感慨的,卻不是海,而是那折磨好人的世道社會。

第一次對海油生好奇的情愫,是十餘年前到花蓮參與一件文創差事,投宿在某家位居花東公路旁、高踞海崖上的旅店,一整個夜,是海浪週而復始,拍打陸地礁岩的聲音。人到中年,見多好人受苦的場景,卻也發現那有時並非無可左右的命運使然,好些機會,人是可以透過自我覺察,做出一些改變,不必等到聖地牙哥的那般頹唐年紀,再要想來力挽狂瀾,因此,當中年得以知命,憤怒與渴望都少了,內心世界裡比較有空間來體會未知之事,譬如說那一晚上永不休眠的海浪。

一開始,是哲學性的。那喧嘩異常,去了又來的潮起潮落,對比著我回首看似漫長的一生,其實有如太古洪荒般巨大。在原本糾葛我心神的都市世界中,一事一案雖然惱人,但如果把它放到一生的長度裡,當它是磨練身心的奇遇,終會有塵埃落定之時,便從容接受了。但這遠遠超過你生命尺度的大水湧動,卻煩惱著睡不著的人:如果世界是這樣的浩瀚,我們當然不過滄海一粟,如果把空間再加入時間,恐怕連一粟的一個小分子都不到,那我們有限的生命,怎能不進入這個浩瀚?我的意思是:如果從上帝的角度看,我的人生是不過一顆粟子(好一個好人受苦),那我肯定也要是那顆投進海浪的果實,在生命的興滅邊緣,感受到浩瀚。

繼而,是身體的欲望。在花蓮之行後不久,台東一位友人,邀請我和妻子去他們面海山上的小屋短住,在那個山坡上,海聲因為距離而稀微,但卻可見如一面大鏡子一般的海,子夜時分,還可在某個特定的方位角,看到月亮躍上海平面,與右方不遠處的綠島,跳起一種大自然的舞步。每一天,我們都開著車到海邊的沙灘,等到霞光燒紅了天際,倒影在海浪退落、但沙子卻仍飽吸著水晶的沙灘,看著時間如此點滴墜落,為止。

光著腳走在沙灘上,在夏日裡當然是一種清新的涼爽之感,但那僅是一開始,接著你便感受到鹹澀入侵你的肌膚,告訴我們海洋是另外一個世界。說也奇怪,我開始想長時間待在海洋裡,渴望浸泡在其中,也想撫摸這裡的各種生物,牠們幾乎每一種都比人類的歷史更悠久,我們只是一種在演化的機緣裡陰錯陽差地成為了陸上的造物主,但吾輩顯然並不是一個美與良善的物種,遠方海岸線上,那一棟棟突兀的人造建築,說明了每一環節核准它的興建以及參與修築的人,都沒有被海澎湃過,但我也應該只比他們好一些些而已,不像美國小說家安東尼.杜爾小說〈拾貝人〉中的主人翁,甚且連靈魂都已是海水做成的了:


拾貝人脫下涼鞋,赤足涉水,走下尖銳的珊瑚礁脊,踏入潟湖深處。潮間帶的砂溝感覺密實,偶爾踏到綿密柔滑,有如氈毯的藻床。……他似乎忽然破水而出,漂浮於汪洋之間,再潛回水中,浮游於碧綠的淺灘和珊瑚林立的海溝之間。沙洲之上,蟹貝出外探險,海葵搖頭晃腦,一群群微小的魚兒急驚風似地游掠而過,時而稍止,時而四散……,他感覺一切全都在他身下逐一呈現。……他聞到螺卵在漆黑的曩袋中腐爛發臭,他也知道他若一路走到小島的另一端,他會在接近地平線之處發現一截海豚的屍身,屍身缺了魚鰭,在潑濺的浪花中翻滾,魚肉已被石蟹一塊一塊地叼走。

小說中的拾貝人是一位失明的盲人,但在他童年喪失視力的前一刻,診所的醫生脫了他的鞋子,帶他走出後門,走向一片沙灘,就在他眼睛一片黑暗之前,他的腳趾頭觸及了一只鼠寶螺,他拾起這顆小生命,看到了牠有褐色的斑點,底部有老虎的斑紋,最終,他成了一位軟體動物學的博士。

每次有機會接近到海,總覺得應該是更赤裸地沈浸到海中,要有更直觀的認識才對,去年有一次機會到台東,搭船出海要體驗黑潮漂流,照計畫是要在竹筏上跟著洋流度過幾個小時,可惜出港時的風浪太大,船長把我們載到成功港後原路來回,但也看到好幾十尾的海豚跳上跳下。

從台東回來,我開始對歷史上的大航海時代好奇,說實在,這個興趣對我的年紀來說,已經有點太晚了,對閱讀庫克船長太平洋歷險記的年輕人來說,他們也許關心如他何克服困難、參與發現新大陸(澳洲)的興奮之情,但我的著力點在於詹姆斯.庫克怎麼在大海中觀星數月、判方定向,我汲汲於在迢迢長文中,看出一些他的人生意義源泉——他是在大海與跳島中純然地獲得一種滿足,還是念茲在茲回到英國的樸資茅斯港後,人群集體會因他而有哪般地震盪?當然,大航海時代中的奇幻冒險,有其各種當代的社會結構因素來左右,但如果沒有那個年代新興的一個感性群體,將大海當成是自己新生命得以迸發的啟示之所,人類文明怎能有如此大的躍進(或沈淪?)。

我的「老人與海」人生,仍在緩慢地進行中,從看海、入海、出海到想像海,這個成長過程很私密,但不乏興奮之情,青年時期的歐洲旅行中交過幾位荷蘭朋友,他們對海洋的博雅知識與身體覺察,是另一個遙遠的引動點;是的,當老人真心地遇到海,他就成了學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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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圖攝影/Enrique Hoyos(Pexels);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2020/ISSUE02「Drift 夏日漂浪計畫」,走遍大小島嶼,採集海與人的故事、與海共生的風格生活,重新定義我們與海的距離⋯⋯更多內容請點此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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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偉雄

1961年生於台中縣豐原區,台大圖書館學系、台大新聞研究所畢業。曾參與博客來網路書店與《數位時代》、《Soul》、《Gigs》、《短篇小說》等多本雜誌之創辦;著有《美學的經濟》、《球手之美學》、《風格的技術》等書,目前專職於文化社會學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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