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專欄】「留白」留住的其實是時間——談設計與留白

留白隱喻的其實是「空無一物」,這樣它才能對之前所呈現的那僅有之物,創造出更多層次的被理解可能。

從事設計的人,應該都知道「留白」這件事,甚至可以這麼說,「留白」就是現代社會設計師的身分標籤:你會留上一點白,也就得以成為設計師了。

或可簡略如此理解,「留白」就是在一組人為的設計元素旁邊,安置入一片空白,而且它的量體應該要比人造物來得大,目擊者才得以辨識出有「白」存在。去過紐約的人,都對紐約地鐵的標誌設計過目不忘,它的設計師 Massimo Vignelli 就是上世紀平面設計領域中最會製造留白效果的代表人物。

圖片來源/Nick Findley/Flickr
Massimo Vignelli 簽名版紐約地鐵圖,由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收藏。
© waterhouse cifuentes design
Massimo Vignelli 平面設計作品(knoll international poster by vignelli associates, 1966)
圖片來源/Vignelli associates

 
從形式上看,「白」當然不是主角,主角是那一群與之對比的人造物,然而因為有了巨大、光滑、無垠的「白」作為襯托,那一片人造物突然變得很有力量,有時甚且具有詩意。

有時候,那片白也不是安靜地躺臥在旁邊,它是整個漫漶到人造物之中,變成一片白色的基底,但因為人造物夠纖細,反而造成另一種思緒的沈陷,也是很有力量。高中的時候當校刊編輯(民國67年),有一個很厲害的同學擅長用0.5的Rotring針筆畫非常熱血感的插圖,我請他把它畫在四開的模造紙上,然後縮小放到一整頁,當成右頁文章的配圖,跑來感謝我的不是畫家同學,而是文字寫手,他覺得有了那幅細描白圖,文章變得好動人,像是另一個人寫的。
 
當然,厲害的設計師可以把那一片「白」換成另一種顏色,也可以把「白」作為一種碎花布的pattern圖樣來表達,當年台灣設計師劉開為楊德昌電影《青梅竹馬》所作的國際影展參賽海報,便具有這樣的難言魅力。

設計師劉開為楊德昌電影《青梅竹馬》所做的國際影展參展海報。
圖片來源/Pinterest

 

「留白」留住的其實是時間

「留白」為何具有這般的魔法?其實當年當編輯時只會學著運用,卻不懂其機轉(mechanism),及至中年去唸了個研究所,讀到一系列敘事社會學的著作,加上人生進入秋老葉黃的暮光之徑,才慢慢領略到:是「時間」讓空間中的「留白」發揮了作用。

不論是平面設計、空間設計、工業設計,還是服務流程設計,都是一段時間序列的安排,使用者或目擊者從進入到離開,你可以讓他毫無意識地便走完流程,當然你也可以讓他在某個意味深長的設計之前,再多留一個片刻佇足的時間,那個「留白」便是當你看過設計後,再回眸一次的觸發點,因為這次是第二次的凝視,在你的意識裡對比著第一次觀看設計主體後留下的「殘影」,這便構成了一種法文所說的「deja vu」(似曾相識)的小型存在震撼,當然,這前提也要是那個人為的原創設計夠精彩,值得觀眾和體驗者來來回回地品味。

從這個角度看,除了在形式組合上與主角共構的美學需要之外,「留白」留住的其實是「時間」,它用一大片的空白,阻擋了時間洪流無意識地流過,而且讓我們感覺到水花四濺。

從「時間」的角度觀察,任何能讓「無意識」被叩醒的中介空間,都具有留白的效果,它當然不一定要是白色,但必定得有「一定的空空蕩蕩」,換言之,在時間先後序列或空間的過渡之間,留白隱喻的其實是「空無一物」,這樣它才能對之前所呈現的那僅有之物,創造出更多層次的被理解可能。

這也或多或少解釋了為什麼現代主義美學技法那麼強調留白,因為現代社會是一個物產過度豐饒的社會,它只有藉著一個「『A』+『A+留白』」的美學或時間策略,方能讓這個尊崇「少就是多」(less is more)、「型隨機能」(form follows function)的「A」被注意到,並且被揀選進入到消費者的自身生命敘事之中。

原研哉為無印良品設計的品牌形象廣告
無印良品 提供

 
有趣的是,隨著人類工業化文明的演進與變化,「留白」本來是一個顯要的配角,卻愈來愈有成為隱晦的主角的趨勢,21世紀日本設計師在各個領域中將「留白」表達得淋漓盡致,或可作為一個例證。2003年,原研哉在為無印良品設計的品牌形象廣告中,在一片廣陌的銀白色玻利維亞鹽湖中,安插著一位渺小的直立人影,這時你已經很難想像這片白是呼應著那位獨行者的存在,而是理解到:人不過是這亙古洪荒中一剎那的、有如飛灰湮滅般的臨時性存在而已。

圖片來源/無印良品

 
深澤直人為無印良品設計的一系列家用電器,純白到讓人於視覺上幾乎忘了它們的存在,但卻在使用時感受到設計師傳遞出來的用家同理心,每一台機器都變成一絲溫暖的社會紐帶,在萬紫千紅卻冰冰涼涼的都市裡,泊泊發著幽暗之光。

日本建築師事務所SANAA(妹島和世+ 西澤立衛)作品「勞力士學習中心」
圖片來源/SANAA

 
在建築師妹島和世設計的展覽場或學習中心裡,每一個留白的空間才是主角,而且這些空白和戶外的自然形成一種隱性的唱和,可以讓使用者隨機變裝,成為「少女城市」;她的夥伴西澤立衛在日本瀨戶內海豐島上所設計的美術館,偌大的圓形天窗開口包攏著空無一物的室內,人們定睛一看才見地上一滴滴水珠浮現,這應該是西方人都難以想像的宗教經驗了。

日本建築師事務所SANAA(妹島和世+ 西澤立衛)於2009年獲邀為倫敦蛇形藝廊打造夏日展館
圖片來源/SANAA
西澤立衛設計的「豐島美術館」
攝影/Iwan Baan

 
當然,從另一個角度看,「留白」對應的是讓消費者、使用者或觀看者擁有更寬廣的想像空間,設計師留下各種虛空,只埋伏幾筆,讓我們在現場百轉千迴,得以獲致存在的震撼;「留白」於此,當然已不僅是設計的技法了,它是海德格所講的:一種對「生命此在」(dasein)的把握了。

 
本文摘自《Shopping Design》2018年11月「留白的哲學」。

Nov / 2018

留白的哲學

把許多思維漸漸刪去,身心重新歸零,轉身之後,你將有一個 Better View,Better Mind以及Better Life!
把許多思維漸漸刪去,身心重新歸零,轉身之後,你將有一個 Better View,Better Mind以及Better Life!

1961年生於台中縣豐原區,台大圖書館學系、台大新聞研究所畢業。曾參與博客來網路書店與《數位時代》、《Soul》、《Gigs》、《短篇小說》等多本雜誌之創辦;著有《美學的經濟》、《球手之美學》、《風格的技術》等書,目前專職於文化社會學之研究。

1961年生於台中縣豐原區,台大圖書館學系、台大新聞研究所畢業。曾參與博客來網路書店與《數位時代》、《Soul》、《Gigs》、《短篇小說》等多本雜誌之創辦;著有《美學的經濟》、《球手之美學》、《風格的技術》等書,目前專職於文化社會學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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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133
Dec / 2019

設計力關鍵字

今年Best100以「設計力關鍵字」為題,透過100組人事物見證這片土地與環境的改變,看見以「設計」之名探究自我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