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生閱讀海洋,看見渺小也看見浩瀚:專訪海洋文學作家廖鴻基

2020/07/14 | | 林亞璇

作家廖鴻基不只書寫海洋,也親身促成賞鯨文化、海洋教育的茁壯成熟;以親身經驗飽滿書寫的筆力,20多本著作成為台灣島嶼親近海的一種窺口與途徑。

首圖提供/黑糖媒體創意有限公司・攝影/張皓然

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2020 / ISSUE02「Drift 夏日漂浪計畫

海洋文學作家是多數人認識廖鴻基的第一個身份,35歲那年成為職業討海人,他的海洋經驗一直與書寫並行。自言不喜讀書,廖鴻基的寫作養分始終來自閱讀海洋,因為親臨現場,成就一種難以被模仿的獨到筆力,寫海上的生活、海裡的朋友,也寫心性自海洋得到的啟發,至今已勤筆累積了20多本著作。

不嗜文字的人卻成了創造故事的人,大概是海洋值得,也大概是海洋最能理解他,讓他從某些映照中理解自身,「當初沒有想成為作家,只是想找到一個方式來表達自己。」書寫成為出口,廖鴻基的文學也成為不少人看見海洋的窺口,他樂於當海與島民的橋樑,期待藉由海洋教育在體制內外的播種,讓人們心裡長出對海洋立體的想像與嚮往。

圖片提供/黑糖媒體創意有限公司 攝影/張皓然

生態教育的本質是交朋友

年輕時討海維生,生活經驗的落差讓廖鴻基意識到島上與海上的隔閡,「那時多數人還以為魚就是海鮮,鯨豚是國外才有。」1998年廖鴻基著手創立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調查台灣海域的鯨豚生態、培育解說員,進而推動賞鯨活動成為一種海島文化,以此作為「恢復」海洋教育的出發點。

「30年前說晚餐吃海豚肉,可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後來吃過海豚的老船長帶我們出海,都說『這麼可愛怎麼忍心吃』,那是一種真正的文化轉變。」許多人為了一探鯨豚面目跨出向海的第一步,然而推行賞鯨至今,依然會收到生態人士或學者質疑,這般舉動對海裡的住客們是種侵擾,但廖鴻基的信念一直很堅定,「生態意識的養成不就是在交朋友嗎?會關心他過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接觸了才有機會開啟關懷的層次。」

經歷過海島與海洋關係疏離的時代,廖鴻基如此提醒,「我們不要延續過去政治戒嚴時的『恐海教育』,不知道危險在哪,才是最危險。不要因為恐懼而背對海洋,面對恐懼做好準備,才是海島的合理態度。」

圖片提供/黑糖媒體創意有限公司 攝影/張皓然

用自身經驗建立台灣海洋資料庫

2003年,廖鴻基發起猶如海上壯遊的「福爾摩莎海岸巡禮」,用一個月時間繞島航行一圈,而出發動機其實源自夢境,「夢裡我和一群已經死去的人在排隊,要選搭一種交通工具繞島嶼一圈,我愛海,當然就選了船。」廖鴻基回想起夢境,笑了笑,「醒來我就在想,活著不繞,死了才繞。」那次出航除了為藍色國土蒐集到更齊全的資料,也開啟大眾對「海上環島」的想像,遊艇、獨木舟,甚至是水上摩托車環島都陸續有志者投入。島嶼明媚,不再只是陸地上的單線描述。

「台灣必須越繞才會越大,如果將沿海視為理所當然的生活領域,會發現我們其實擁有很豐富的海洋資源,這塊領域才會有更多參與和關懷。」自許為先發,廖鴻基希望用親身經驗建立起資料庫,讓想投入的人有更好的執行基礎;而在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成立的20年後,也發動了「黑潮二十‧島航計畫」,沿當年航線,納入海廢、水下噪音觀測等任務,從「海過得好嗎」的關懷角度,探索拼湊更深層的海洋面貌。

圖片提供/黑糖媒體創意有限公司 攝影/張皓然

隨黑潮看見更大的島嶼、更大的自己

愛海的廖鴻基曾經想過,如果可以選擇生命的結尾,他希望是在海上。「在人生的任務都完成後,告別陸地與親友,以漂流遠行,從此不再回來。」對於非機械動力船隻的漂流嚮往,他一直放在心底。2016年夏天,「黑潮101漂流計畫」啟動,廖鴻基乘坐無動力方筏,身邊跟著一艘戒護船的夥伴,自台東大武海岸隨黑潮北漂至宜蘭蘇澳外海,歷經5天,完成300公里旅程。

以近身姿態、感受自己的血脈置身於地球的巨大脈動之中,黑潮輪廓在廖鴻基的漂流書寫中,成為一抹可見的溫度;同樣熟悉的一片海,也有了完全不同的視野,「來到眼前的魚跟鳥都變大了,看得更清楚了,因為距離親近了。」感官連帶鼓動著心性,漂流放棄動力、放棄操作與被操作,天地間彷彿只有自己,「漂流後感受最深的是『自由』,人總是不斷渴求獲得,身負太重時又想掙脫。其實回歸原始,就能從身體解放心理。」原想親身應證黑潮,從她的視角回看島嶼,卻意外看到一個更大的自己,「當社會是自由狀態,就會擁有很強的創造力。」

廖鴻基說,接下來想要沿著黑潮尋找屢次來訪花蓮海域的花小香,獻花感謝牠們的友好。將朋友牽掛在心上,覺知身為島民的界線之外還有無限浩瀚,這是海洋教給島嶼的事。


陸地上最小的獨立空間是房間;此時的方筏則是海上最小的獨立單位。

房間家徒四壁,方筏則面對開放大海。

海洋隔離、獨有的這片方筏空間上,可坐、可臥、可大聲打鼾、可以完全不用擔心妨礙他人,可以想些有的沒的,可以發呆,可以用完全自己的表情,不一定得微笑,也可以一直講話一直講話,一直唱歌一直唱歌,一直挖鼻孔或一直摳腳ㄚ。

方筏是個解放自己的小小島嶼。

漂流幾天後發現,我留在方筏上的時間愈來愈長,開始懂得充分享受這趟漂流中獨我的島嶼生活。

常大字仰躺,用力打鼾,有時也拿出筆記本,就著帶上方筏的保冷箱為書桌,開始寫作。

我在漂流的孤島上寫作。

天下哪來這樣的書房,伏貼於海,濤聲漾漾,海風滿懷,因視野開闊無從定點為依據,完全不知覺這座書房正以每秒約兩公尺的速度往北快速漂移。

想起過去船隻尚未配置GPS的年代,漁船來到漁場,船長通常先坐下來「聽」海流。這「聽」字,河洛音發三聲重音,音似「挺」。

老船長「聽流」,意思是以聽覺在內的多重感官,來安靜感知船下海流的流向和流速。

我坐下來了,並開始學著「聽」見黑潮。

我坐下來了,我真的坐下來了,感覺到世界變大而且變安靜了。

——摘錄自《黑潮漂流》,廖鴻基著,有鹿文化出版

廖鴻基
1957年出生於花蓮市,1998年發起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致力於台灣海洋環境、生態及文化工作。榮獲時報文學獎散文類評審獎、2018年當代台灣十大散文家等獎項。出版作品包括《遇見花小香:來自深海的親善大使》《討海人》《鯨生鯨世》等,多篇文章並入選台灣的中學國文課本及重要選集。

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2020/ISSUE02「Drift 夏日漂浪計畫」,走遍大小島嶼,採集海與人的故事、與海共生的風格生活,重新定義我們與海的距離⋯⋯更多內容請點此試閱

林亞璇

Shopping Design編輯。一不做二不休的金牛座,喜歡雜誌和電影,不能旅行的時候就散步,相信靈感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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