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1/ISSUE 05「Taste 新台味」
十九世紀末的愛爾蘭才子王爾德(Oscar Wilde)曾這麼說:「在一頓美味晚餐之後,一個人可以原諒任何人,甚至於他的親戚。」大抵上我是同意這句話的,但坦白說,在我有生之年獲得寬宥的親人不多,因為台灣變得好吃,是這十年才有的事情。
這一則對歷史的抱怨有點嚴重,有必要解釋一下:首先,「台灣變得好吃」並不是說台灣過往沒有好吃的餐廳或食肆,而是說:好吃的地方變多了,來歷也多元了,當味道開始有了尊嚴,花個一百美元吃頓晚餐開始成為一件合理的事,當今一頓餐食之於饕客,得當作一樁嚴謹的希望工程來看待,早早幾個月前便須預作規畫,把其餘雜務排開,專心致志地調整心智,虛位以待。譬如說這個月25號早上9點,我必須準時私訊台北和平西路一家小餐酒館「草頭西」的主廚老闆,預訂他們家四月開張的午、晚餐席位,它的網頁上警告:不能打電話,只能私訊,因為店裡頭只有主廚一人打點所有事物,忙得很。周遭有朋友跟著恫嚇:手腳要快,一下子一個月就被訂滿。
一位年輕人大膽選擇以「廚師」作為職業,而且還供不應求,排隊到海角天邊,這事在十年前幾乎不可能。
我1985年入伍當兵,連長看我大學有在餐廳幫廚打工資歷,遣我去伙房管理四個伙食兵,四兵中年最少者為大廚,時年17,他抄起六尺菜剷時威風八面,卻不時悲嘆:退伍回家必需承接老爸鳳山川菜館家業,家中兄姊發奮讀書,矢志擺脫父親踞守陰暗廚房、著條短褲赤裸上身,揮汗如雨翻炒油煙下的菜餚,不時往鍋鑊中啐上一口痰的悲苦宿命——「只有最下等的人下人,才為廚師。」老爹一生抱怨,他自承讀書始終不得要領,中文字識不得五百,不得已在如夢少年之際就得走入阿修羅地獄。
我入伍前吃過的最美味,是在永康街的秀蘭小吃,走過八○年代到21世紀,台灣餐廳鮮少有店東敢將廚房裸身給食客看,秀蘭巷口的鼎泰豐是少數例外。
「台灣變得好吃」的另一個意思,是台灣這一代的食貨(foodies)與廚師,普遍有著一種普羅米修斯式的渴望,他們不以當季的美味為滿足,而是以下一季的新味覺來搏戰,供需雙方,進入了一場累得半死、沒有終點的馬拉松競賽。文化社會學者傾向於解釋這樣的社會變遷,是飲食進入了象徵符號創造與消費的過程——吃什麼,便代表你是哪種人;身為一位饕客如我,不否認有各種偽善和虛華流盪食界,沒有錢貨供給,江湖也無法江湖,但我更關心諸多變遷力量中的「味道」,台味變得性感,一定有著個體變化的原因:食客的味覺、匠人的手藝在某個關鍵時刻中都被啟蒙了。
我未必準確、但卻有幾分道理的觀察是:2007年法國米其林紅色指南首度登陸亞洲,選出第一批東京的米其林星級餐廳,是一個時間的關鍵點。雖然「帝國主義巨人」君臨天下,引發不少爭議和反彈,但它提出的五大客觀評鑑準則,確實是有說服力的:食材品質上乘與否、風味與烹飪的過人之處、廚師的創意、物有所值、廚房成果的一致性。紅色指南以自費密探的方式微服出巡,迴避餐廳間利益輸送的道德風險(2011年一份報告指出:米其林輪胎母公司每年補貼給指南1500萬歐元營運費用),更得東亞關係型社會裡新世代認同,套一句社會學裡的行話,米其林的到來,是帶著一把現代性的箭矢,穿透了亞洲最古老暗黑的關係網絡,重新建構出一幅光燦透明的美食地景。
21世紀相交,亞洲各國的社會都在世代交替,見多識廣的「木村拓哉世代」(泛指日劇中木村所飾演的不拘倫理、個性化、技能高超的專業角色)比起壓抑他們的上一代,更能體會「生命經驗」在擴展他們識見上所彰顯的恢弘角色,活用自身的感官,極盡可能地擷取新經驗,意味著他們更確認自身的獨特性,也更能創造性地、彈性地揣摩出技法,來面對工作與生涯的無窮抉擇。在這個新時代場景中,原本僅為集體團塊世代提供營養與飽足的一般食肆,自然逐步讓位給以創造體驗經濟為己任的高階料亭和新餐廳,因為飲食行為本身,不就是日常生活裡最具感官動能的時間體驗嗎?
2009年,我和妻子到歐洲作了一趟建築旅行,發狠在巴黎五天內吃了11顆星星的午、晚餐,事後證明這是一趟極其愚蠢的決定,每天晚上都吃到筋疲力竭,幾乎惶然地於桌邊睡著,所有動盪起迭的味覺太過集中,以致於日後回憶,幾乎全盤忘記到一絲不剩,但我在幾張餐巾紙上寫下的心得還留著,如果米其林餐廳有著某些共通性的味覺體驗美學,我自身的察覺是:一道菜的味覺要高度立體,例如酸、甜、醇厚、辣、苦(因此識得朝鮮薊)、甘……各踞餐餚一角,彼此交相攻錯,因此你的口腔得嚴陣以待,就怕掛一漏萬,吃得如走鋼索般緊張。此外,二星以上餐廳的擺盤,幾乎都可進入當代裝置藝術之林,譬如一碟有50種草葉漿果的青菜沙拉,活生生就是一把抓的春天氣息,對東方草包食客如我們,真是大開眼界,當然,這是厲害的象徵符號操作,這些精妙的手藝帶你進入美食的想像世界,反向地催生某一種專適的胃液分泌,換言之,你還沒嘗到它,就已經覺得美味了。但我至今仍耿耿有懷的是「美食是時間的技術」這一理解:在我們還沒睡意萌生之前,一道道菜餚端上,搭配著紅白酒與香檳的Wine Paring,其實是對時間體驗的奧妙調度與操作,每一道菜都對抗著前一道菜,又誘引著下一道菜,換言之,部分構成了整體,而整體又超乎所有部分之集合,我那時想到的是聆聽馬勒交響曲的經驗,光在一個樂章裡,就有不同樂器在數個主題間迸發如孤寂如昂揚等高反差情緒,一個一個連接起來,又好像聽一個故事般,獲得了神祇才有的領悟。
雖說台灣變好吃了,但嚴以持守的傳統台味並沒有消失,它們變成了多元味覺裡的在地標竿,也有更多年輕新銳,他們遙記旅行時某個番外記憶,將台灣食材融入那樣一種廣袤的想像,創作出一種全球在地化的新台味。雖然美食產業裡永遠不乏安東尼.波登所說各類口是心非、物慾橫流、附庸風雅的俗媚暗黑,但我仍相信當年法國作家巴爾札克(Honoré de Balzac)在諷刺巴黎中產階級的大部頭小說《人間喜劇》裡所說:「沒有人煩躁不安,我們沒聽說過有任何人在享用美好一餐後,仍會不快樂的。我們因遊蕩在一種平靜狀態而享受著,那是種一邊是哲學家的遐想、一邊是大口咀嚼動物之滿足的中間點,這種狀態,應該被稱作『美食的身體憂鬱』(physical melancholy of gastronomy)。」
巴爾札克是豪奢的美食家,據說一個晚上要吃掉100顆生蠔,而木村拓哉在演過美髮師、冰上曲棍球手、檢察官和國會議員後,終於也當上了米其林二星餐廳的主廚。
詹偉雄
1961年生於台中縣豐原鎮,台大圖書館學系、台大新聞研究所畢業。曾參與博客來網路書店與《數位時代》、《Soul》、《Gigs》、《短篇小說》等多本雜誌之創辦;著有《美學的經濟》、《球手之美學》、《風格的技術》等書,目前專職於文化社會學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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