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是一個既複雜卻又簡單的國家。複雜的是，很多人常搞不清楚性格迂迴且不善於拒絕的他們，到底真正在想什麼；簡單的是，在日本社會中所有的運作，特別是關於空間和時間這兩個範疇的事務，其實又都有著清楚的規則可循。這樣的特徵，或大或小反映在許多人的生活中，自然也包括在居家這件事上。

於是，大約每一年從2月開始，日本的媒體從電視到雜誌，就會開始鋪天蓋地出現許多不動產仲介、租屋和搬家的議題與廣告。到了3月和4月，走在街頭上則會發現電器和家具賣場，一齊推出「新生活採買」的促銷活動。踏進書店，還會看見各家雜誌，總在這時節不約而同推出「空間收納」和「室內設計」專題。

######書店裡總有很多收納或整理特輯的雜誌

雖然一年到頭，總有收納和室內設計的雜誌書籍出版，但確實高峰期就在這幾個月當中。因為租好房子入居以後，該買的家電都買好了，接下來就可以慢慢佈置房間，同時思考如何維持一個乾淨整齊的起居空間。這些全起因於日本的4月份，是新生入學和社會新鮮人就業的季節。有大量的人口會搬離老家到外地租房，展開一個人的生活。背後帶來的龐大商機，讓擅長於分工合作的各行各業，在時間的規則裡，因為「空間」而找到了生存之道。於是彷彿形成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年復一年的循環下去。

而支撐這個「時間與空間SOP」運作的背後，其實有一個最為關鍵的重要條件。那就是幾乎所有關於收納、家電或家具採買，以及室內裝飾或甚至「斷捨離」的議題或雜誌書籍，其前提都是建立在──小坪數的居家。
　

熱愛收納是一種潛移默化的結果

換句話說，在地狹人稠的日本都會，小坪數居家環境，造就了一個整理收納和空間活用議題得以一再被製作、討論，並可創造商機的食物鏈。

然而，正也因為如此，容易受到傳媒影響的日本人，可說是從小到大都在淺移默化中被這些資訊給教育。在唾手可得的各種居家空間情報裡，還有類似像無印良品這類型家具賣場所打造出來的樣本空間，或在「全能住宅改造王」的電視節目中，他們隨時得以仿效、學習，以及獲得各種服務，關於如何培養出一個小宅的居家哲學。

######無印良品長年提供小宅空間的美好想像

除了傳媒和商家灌輸的示範以外，日本還有許多外國人難以想像的「服務」存在著。這些服務幫助生活在小空間住宅的人，收納和整理出一個不混亂、不擁擠的空間。
　

倉庫租借走向更專精的服務

例如日本在住宅區中，有一個常見的行業是倉庫租借的服務。每個月支付固定的租金，你就可以把家裡的部分東西，擺到距離住家不遠的倉庫去。倉庫空間有大有小，端看用戶需求。郊區住宅的倉庫租借地，多半是在一片空地上，使用上下兩層的組合貨櫃；市區的倉庫租借地，則會出現在商業大樓裡的某一層樓裡。倉庫採自主管理，有監視器控管，全天二十四小時，用戶都可以進出使用。

到底東京人的住家那麼小，東西如果無法全都「斷捨離」的話，要怎麼維持看起來清爽的起居空間呢？原來其中的一個解套的秘密就在這裡。對於家裡東西太多無處可擺，或希望維持空間極簡的人來說，倉庫寄放雜物自然是項好選擇。最近這行業又細分出更專精的服務了，目標鎖定在衣櫃。

常看到居家空間雜誌訪問日本人的住家時，是否曾懷疑那麼愛打扮，又到處都能買到好看衣服的他們，到底那一堆衣服都去哪裡了呢？難道小小的衣櫃真能收納進這麼多的行頭嗎？其實，他們也很困擾。

於是，近來就出現了像是「Lenet」這種專門提供保管過季衣物的空間服務。跟上述純粹寄放雜物的倉庫不同，衣物保管服務強調提供恆溫、控濕的環境，在將你的衣物一件件用保護套掛起來之前，還會有專業人員為衣服做適度的保養。比方去除毛球、防蟲防潮，或是外套的防水加工等工程。尤其是針對冬天很佔空間的大衣、毛衣和羽絨外套。夏天穿不到的這些衣服，免費到府收取，寄放在此，等到下一個冬天來臨時再來領回。家裡的衣櫃，當然就清爽起來了。

######專門提供保管過季衣物的Lenet

小空間守秩序，因性格使然

很好奇日本人從以前開始，就是個懂得收納和整理家裡的民族嗎？其實也不盡然。田野調查身邊六十歲以上的日本人，回顧他們小時候的家裡，不少人表示，其實父母親那年代的人並沒什麼收納整理的觀念，家裡多半也常是一團亂。

原因可能在於以前的日本住家多半是獨棟木屋，要是在鄉下的話，空間其實並不小，很容易就會隨意堆放而凌亂起來。他們認為，近年來興起的整理術、收納法等空間議題，多少和鄉間人口大量外移到都會，過度集中在城市有關係。

日本人口雖然逐年減少，但東京居住人口卻連年增長。愈來愈多人移住到都會區，地狹人稠的問題自然更嚴重。都心多半的住宅不是獨棟，而是空間較為狹窄的公寓，再加上房租貴，租的空間不可能過大，如何在狹窄房屋中整理收納並活用空間，自然而然就成為日常生活關心的事。

居家空間小歸小，但許多日本人仍能打造出一個舒適的生活環境，這除了跟整理、收納和空間設計都有關係以外，其實與審美觀也密不可分。

######日本總能推出合乎小宅尺寸的小家電與收納器具

講究柔和協調的審美觀

日本人不喜歡突兀的事物。包括百分百極端正色的東西，更不愛顏色落差過大的組合。這樣的偏好放在選擇家具和裝飾的考量中，就會讓物件彼此的色調，達到一種柔和的協調性。或許也透露了為何歐美的家具品牌，大剌剌的色調使用，始終很難在日本打開市場的原因之一。

說到底日本人本來就是一個喜歡制定規則，又很能遵守秩序的民族。發揮在小空間住宅裡，就變成了善於分類與收納的長項。再加上他們的性格與習慣，從古到今都挺擅長並在意著「隱」和「露」的拿捏。話說到哪裡為止；東西放到哪裡停止，從人際關係到住家擺設都是如此。

會不會所有的收納，最初的起點只是來自於一股嗜愛隱藏、保持距離的乾淨感呢？於是乎，從隱藏的哲學中，即使是小宅，竟也能成就一番留白的美學。

######攝影＝張維中

####本文出自《Shopping Design》89期「家的情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