啵。
如露亦如電的每瞬聲響若串連起來，或緊湊地互相對話，或綿延成一片泡沫，結果會是什麼樣的音景？
聽覺是人體最早啟蒙的感官，也是臨終之際最後消逝的知覺，而研究聲音和文化、社會關係的策展人謝佩君想知道「該如何藉聆聽和發聲，來拓展觀念、意識乃至記憶？」現代人大多受視覺和文字濡化，因此謝佩君分別取哲學家 Peter Sloterdijk 和實驗音樂家奧利維洛 Pauline Oliveros 的理論，結合以視覺反映現代存在狀態的泡沫意象，以及與之相對的新穎思維「聽想」，像吹泡泡那樣，塑造了陸府植深館展覽《泡沫聽想》的主旨。
謝佩君試圖打破單純的主客關係，用聲音開拓新領域：「不如製作一檔展覽，讓觀眾欣賞時心想這是作品嗎？還是我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她直覺浮現三組氣質相似但不盡相同的藝術家，他們皆纖細溫和，對世界滿懷好奇，最後也以各自風格和專長呼應泡沫的結構、動力或形式，正好串成音樂文化及聲響光譜的不同段落。
展演藝術家陳庭榕以《致史坦威 (A♭)》引用臺灣音樂史的代表性事件，勾出關於「身分」的有趣辯證；跨域藝術家張允菡與張紋瑄長期以研究、探查為藝術實踐手段，兩人的《禁歌淨曲》精巧而生動，將藝術和社會交手的歷史，凝聚成一間包廂在一首歌時長內發生的事件；合作多年的實驗電影導演吳梓安和實驗音樂家劉芳一，則把泡沫質感、形式和典故發揮得淋漓盡致，以類比音畫裝置創造《海妖們漸成泡沫》。
在沉浸式展覽興盛的時代，我們這次不只以雙眼觀展，而是化為泡泡般的參與者，沉入《泡沫聽想》現場各種發聲、討論聲音、解構聲響的元素中，與作品溶成一叢泡沫。
“聲音可以用來當作探測工具”——策展人謝佩君
討論就是最好的答案：《致史坦威 (A♭)》
如果從大廳出發，迎面而來的第一顆「泡沫」晶亮光潤，成分包含玻璃帷幕、鋼琴弦、雲朵狀的漂浮物件等等，顯然不是預期中的泡沫模樣。不過，泡沫有所謂的典範或標準定義嗎？
陳庭榕擅長將聲音當物件，並透過調音與建築對話，打造此時此地獨有的討論脈絡。構思《致史坦威 (A♭)》時，她早早選定在大廳展演：「整座空間就像一個樂器，我直覺聯想到琴弦和發音體，而鋼琴也很適合表現玻璃的震動和參與者身體的共鳴。」兩架鋼琴機械遙相合奏，陳庭榕根據樂理篩出〈小協奏曲〉泛音列中最和諧的音符，以音域有限的鋼琴機械合奏；受琴音觸動的玻璃震盪聲響注入漂浮物件，不只經由空氣放送，音波也擾動了氣體的運動。每個元素在發聲、接收與反彈間不停一來一往地溝通，恰似一串泡泡的連鎖反應，形成既流散又連動的集合體。
〈小協奏曲〉是台灣第一部鋼琴協奏曲，但首演後議論紛紛的話題，卻是台上的史坦威鋼琴是否為盜版貨。此事隱含後殖民狀態下對正統和理想的執念，也令人聯想起藝術界長年來對原作和複製品的無盡論辯——陳庭榕的靈感源自此處，但她企圖以後設角度探討：「真的有所謂的正本嗎？還是只是視角詮釋的問題？把樂理發展到極致後得出的聲音，就是最『理想』的嗎？」問題彷彿泡沫，從自身裂解出新的問題：「探究何謂理想這件事，真的是必要的嗎？」
《致史坦威 (A♭)》好比淙琤作響的開放水域，不預設立場匡限邊界，任由參與者涉入場館，善用高低差打破固著的權力位置和聆聽角度，因為聽而開始想，進而藉紛雜又有交集的經驗疊影勾發討論。
當百元鈔背面的建築對你歌唱：《禁歌淨曲》
以詞句煉磚，意識形態是水泥，假使建築會唱歌，它會傳達什麼訊息？藝術家張允菡、張紋瑄將植深館邊緣的會議室改造成金光閃閃的卡拉 OK 包廂，搭配鮮豔 MV 的男女對唱歌曲乍聽婉轉，愈聽卻愈有種奇異的熟悉感；男女聲拋擲的歌詞如雞同鴨講，不斷落空，最後紛紛墜入宮殿式建築前的壯闊庭園。
策展人當初要求向來擅寫也擅讀的張允菡與張紋瑄不用文字，於是兩人回頭從共同記憶出發，挖掘能催化情緒的熟悉聲響，採用本來就埋著文字的古老媒介，將戒嚴時期官方界定的好歌和壞歌拼接起來，襯著強人政權的符號，構築《禁歌淨曲》這件荒謬、歡樂，卻又令人隱隱驚疑的作品。
「參與者也許會不解『這首歌有什麼好禁的』，一旦萌生這個念頭就等於進入作品了。」張允菡說：「而且，監控行為不只拓展了聽覺意識，從審查到禁止的過程，其實經常仰賴的是創造性的誤讀，而非明確、二元的標準。那些刻意的聯想、誤讀所導致的禁止，都是從這些歌曲本身延伸創造出來的空間。」
男聲諄諄教誨，女聲靈活地藉歌寓情，二元性別蘊含的鮮明想像和權力消長在聲音中重現，也讓參與者一窺昔日政權如何以兩面手法砌造音牆，一推一拉，將人民趕進容不下雜音的自我審查窄徑裡。
研究禁歌者常以檔案展或學術討論呈現，但兩人直奔中山樓和士林官邸，沿路拿手機惡補老式伴唱帶的拍攝原則，最終拍出道地的老派景色，加上回聲隆隆的華麗麥克風、夾入禁歌相關剪報的歌本，塑造一枚狀態浮動的泡泡。「密閉的包廂和充滿符號的 MV，都影射一種幽微狀態，看似無傷大雅又不太對勁，感覺在一段距離之外，就是暗潮洶湧。」所以泡泡外究竟是什麼？在人人暢所欲唱的 21 世紀，日常的零碎表態經常回應著大敘事，而每一種「發聲」亦如泡泡般緊密相依，禍福相倚。
人魚、氣泡撞擊與巴黎蛤蠣養殖記：《海妖們漸成泡沫》
就像暗潮漸趨明朗的那瞬間，一拉開布簾進入吳梓安和劉芳一共作的《海妖們漸成泡沫》，脫離固定載體的聲音、影像在整座空間裡流動不止，嘁嘁喳喳，穿越身體的每道聲浪無一得以言喻，我們頓時潛進水底成了以肌膚感知世界的人魚。
面對兩個抽象概念組成的展覽理念，兩人也以非單向線性敘事的抽象方法接招，策展人不禁讚嘆：「他們如果上百萬小學堂回答『泡沫是什麼』，一定會得第一名。」目前在巴黎駐村的吳梓安對山海經中吸吐出幻影蜃樓的蚌殼精著迷不已，甚至為觀察吐沙時的氣泡而親手養殖蛤蠣。著手以 16mm 攝影機拍攝前，他設計了好幾頁音像對位圖表，調度重曝物件和穿插數位素材的流程，成品接著飄洋過海，與劉芳一運用水聽器記錄大小氣泡撞擊的聲響融合，凝結成如夢似幻的泡影。
一如構成作品世界觀的悠久傳說，裝置也以膠卷、錄音帶等傳統的類比媒材為主，「時間」這道永恆命題在銀鹽與磁粉中劇烈反應，不只激發更多思考面向和想像，也扣連泡沫倏忽即逝的性質。以卡帶機直接轉錄的聲音難免失真，循環播放的過程中也充滿不穩定，種種難以規範的變化敲擊耳膜，不費隻言片語便帶來層次迭起的體驗。「媒介本身就是訊息，各有各的獨特性。」《海妖們漸成泡沫》不刻意凸顯類比的耗損和消逝性，在討論類比、數位關係時，同樣跳脫新舊對立的論調：「畢竟我們曾經能接受 240p 的解析度，與其說那些東西會隨時間耗損，不如說人的感受會一直持續變化，所以這種不斷改變，也許反而是不變的吧。」
幾卷磁帶在窗台邊的錄音機內流轉，還有一絲高頻藏在不易察覺的角落，穿插著尚未受既定語意束縛因而如實反映所聞的牙牙學語，如波浪般層層拍打著感官，吸引我們凝神感受此起彼落的泡沫。《海妖們漸成泡沫》無意營造一團完整的意義，影音交融的實驗電影是一陣浪潮，待參與者流連其中，緩緩撿拾訊息，然後捏著獨一無二的貝殼離去。
泡沫聽想 FOAMS: Auralization
展覽時間：2022年7月30日至2022年10月30日
展覽地點：陸府植深館 (臺中市南屯區公益路二段789號)
開放時間：週二至週日10:00-18:00、週一休展（參觀採預約制，國定假日照常開放）
展覽與系列活動資訊請參閱陸府生活美學教育基金會專頁：
https://www.facebook.com/liveforever51
採訪・撰文／Rachel 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