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2 秋季號 / THE TRIP ISSUE:另一種旅行。
宅如我,偶爾出門,從郊區住處搭上火車往市中心,結果在火車上被蜜蜂叮了,壓著光速腫脹的右手無名指,下車拐進藥妝店買了個消腫乳膏,又跳上二號電車匆匆趕去劇院。
奇怪的兩年,什麼都不奇怪。
還能當笑話講過去的就比如血光之災這些小事:扭傷、燙傷、根管治療;解封後覺得身邊盡是咳嗽的人,某日早晨一醒喉嚨痛馬上就知道怎麼回事;才痊癒沒多久,又摔了腳踏車,右手肘骨折⋯⋯
比較笑不出來的像是劇場停擺:能夠摘下口罩看戲時,巡演又漸漸復甦了。被蜜蜂叮那天,美國變裝歌手 Taylor Mac 首次到阿姆斯特丹巡演。2022 年(睽暐兩年後)八月的第一週,阿姆斯特丹同志驕傲節(Amsterdam Pride),整座城市掛上彩虹旗,博物館、劇院、學院、運河船隊⋯⋯共襄盛舉,為期一整週的狂歡,高聲呼喊 My Gender, My Pride (我的性別,我的驕傲)。
Taylor Mac,以人稱代名詞「judy」(小寫)自稱,非「她」也非「他」,普立茲獎與易卜生獎得主的劇作家、演員、作曲家、製作人,最著名的挑戰是 24 小時不停歇的表演。在紐約、倫敦、雪梨等城市都成功演出後,這次來把「兩百四十年流行音樂史」(A 24-Decade History of Popular Music)的縮短版帶來阿姆斯特丹演出。帶著自己的樂團,兩小時的演唱,華麗的變裝皇后戲服,與這城市仲夏的性別嘉年華一起狂歡。
那夜我坐在三樓的觀眾席聽 Taylor Mac 唱歌,奔放的氣氛之外,隱微有些個人感受,最能勉強形容出的大概是一種專業巡演者的老練感:太過老練,因此少了點生命力;又因太過老練,沒有生命力這件事藏得很好。然後就是一點點的失落感:美式幽默無法一拍即中打入荷蘭觀眾(大概可以慢個一拍半、打中七八成那種力道,其實也很夠了。笑點這種事,有時沒有深潛進過某個文化裡就是無法接到)笑聲稍稍遲到時,不知為何(即便是坐在三樓邊疆)還是感受得到 judy 藏得很好的、一點點、一瞬間的落寞——也是我既非荷蘭人又非美國人,在文化轉譯中間,只能嗅到這些少少的、微妙的氣氛落差。
這樣熟練的表演者,當然時不時會想挑逗(釁)觀眾的:幾個白人男子被叫上台「嗨,今夜你就是我們有毒的男子氣概(toxic masculinity)代表。請站在舞台中央,不用動,這樣就是很好的代表了。」
另一首歌找了個中年女子,「請在觀眾席那端,配合著音樂慢動作跑向我,我也會跑向你。相遇時我們擁吻。」這位女子還滿大方的,一路穿越人群奔向 judy,兩人快觸碰到時,judy 嘎然而止,「現在新冠還沒結束、猴痘蔓延,我怎麼可以隨便跟陌生人亂來?」
接著矛頭又轉向攻擊白異男。叫了兩三個上台去十指交扣、撫摸胸肌,judy 說上回在澳洲巡演時,被叫上台的男人嚇得甩掉手,看著台下的老婆發窘,「但現在我可以放心牽,因為我在阿姆斯特丹。每個在阿姆斯特丹的人都有一點 gay (Everyone in Amsterdam is a little bit gay) ,你說是不是?」
所有人都笑了。
後來與朋友說到那夜,說起文化差異:這裡每個被叫上台的人,弱則坦然大方、配合演出,強則表演欲旺盛,旺盛到出盡(違和的)鋒頭、幾乎要壞了整場表演節奏。「我都覺得那些是樁腳,不然配合度怎會那麼高?」,朋友這麼相信。平時總對狂歡表演感到有些格格不入的我,今晚得到了許多樂趣。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蜜蜂叮的手指太痛,痛到無法鼓掌,叫人格外珍惜心裡那些想歡呼的欲望?那些上台的人是不是樁腳多麼不重要。那夜後來,每個觀眾都拿到一顆乒乓球,judy 說想知道人生為何呢?那麼請拿乒乓球向表演者們砸過去吧,輕盈的球紛紛落向聚光燈照射的地方,音樂漸強,五光十色,我們慶祝自由。
性別的自由,戀愛的自由,放棄對抗病毒的自由。
葉珊
1987 年生。臺大戲劇系、倫敦 Goldsmiths 表演與文化研究碩士畢業。現居阿姆斯特丹,UvA 戲劇構作研究所在學。二魚文化總編輯╱發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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