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2／春季號 Spring Issue（PLAY）：好玩哲學)
土生土長的阿姆斯特丹人卡森說，「以前很喜歡米洛．勞，現在覺得有點無聊了」，一旁的漢克邊罵他傲慢，邊轉頭跟我解釋：「不過，嗯，怎麼說呢，他就是有點兩極⋯⋯。」，還是無法參透這些坐擁西歐劇場資源的人是基於何種脈絡欲言又止。自己則是在2021年秋天才第一次看了米洛．勞（Milo Rau）的作品，無論如何我是從劇院紅色絨布椅子裡跳起來鼓掌了。
比利時根特劇團 —— 私生活三部曲
比利時根特劇團 NT Gent 新作〈Grief & Beauty〉 在封城前巡演到阿姆斯特丹市立劇院(ITA)，第一次知道這位當紅的歐陸導演，是幾年前在《PAR表演藝術雜誌》讀到「根特宣言」(The Ghent Manifesto)。我想是這十條宣言裡涵蓋了許多的執行難度與理想色彩，加上米洛．勞選擇爭議性議題的野心，很容易使這個劇團在不被深入了解之前，先被貼的各式各樣標籤淹沒：太前衛啦、太爭議啦、太標新立異啦之類的種種。
屬於私生活三部曲《The Trilogy of Private Life》第二部作品的〈Grief & Beauty〉接續第一部曲〈Family〉 (2020) 繼續探討死亡議題。整齣創作的發展核心，圍繞在一個剛過完85歲生日兩天就選擇安樂死的奶奶。這位奶奶Johanna B.，在生命最後的階段，讓導演與演員們待在她家裡，傾聽、訴說、紀錄、拍攝、陪伴。四個演員有著殊異的背景：一名退休後（之前是獸醫）才加入根特劇團的女演員，一名表演科班畢業不久的非裔年輕女演員，以及也是退休後（之前是記帳員）才狂熱投入表演藝術的男演員，和另一名根特土生土長的學院年輕男演員。
觀劇過程沒有所謂正確的情緒
走入觀眾席、場燈還亮著時，可以見到 Johanna B.的影像被打上投影幕、正對鏡頭凝視，身後是乾淨的白牆，牆上有個時鐘，鐘擺晃動著。場燈暗後，四個演員開始說話，時而敘述、時而待在角色裡（要說特定什麼角色也沒有，除了那位最老的演員著病人服，用極老的身軀詮釋極老的重病者）。整齣劇的行進，於是如同幾篇散文拼貼那樣，關乎四個人各自獨立的、生命經過過的分別、愛、死亡與重生的種種。母親生病，難民逃亡，朋友幼子的告別式，人生轉職，失戀，貓過世，窗外的一棵樹，記憶裡的一首歌，動物紀錄片頻道裡的狼嚎⋯⋯。
Johanna B.的影像時不時會出現在舞台正中央上方的投影幕上。而最震驚（卻又不在震驚的情緒裡發生）的，是鏡頭近拍Johanna B.執行安樂死後的時光：家人的手在她臉側，她說說笑笑，說自己應該會微笑死掉吧，說她終於可以補眠了、她的人生多需要補眠，突然——（你還坐在觀眾席想著：不會吧？這紀錄片要推到哪種極限？）——只見幕上Johanna B.停止說話，左眼先閉上，右眼將闔未闔，直至雙眼完全闔上。（幾個片刻使我想起自己母親的臨終，我很想把手伸向舞台幕上的Johanna B.，幫她闔上眼）。重新回神、意識到自己坐在市立劇院的觀眾席後，才明白那投影幕上捕捉到的，是真實的死亡。也瞬間明白「根特宣言」開宗明義第一項列出的：不描摹真實世界，而是改變它；要做的不是模擬，而是再現真實。
Johanna B.的「紀錄片」打上劇場裡的大幕，死亡於是就在那裡，而下一個瞬間，你知道、感受到：看著死亡是可以很中性的，如同看著所有的悲傷或喜悅。身為一個觀眾，你最不需要的就是誰來暗示你何謂正確的情緒。那是一個非常迷人的片刻：你感受到整個劇院凝聚在同一個放鬆專注的狀態裡，沒有啜泣聲，也沒有嘆息。
燈全暗，燈再亮，作品還沒有停。年輕男演拿著黃色圍巾上台，說起《小王子》的故事結局：「小王子想回星球找玫瑰，黃光在腳踝一閃，溫柔倒下，融於沙塵之中。」語畢，舞台上的三面牆往上懸吊抽離，整齣戲的最後畫面才到來：遠方，上舞台的頭燈與煙霧製造出星星、以及人類從未知道太多的宇宙，他們最後說了一些些黑洞與星星的恐懼與盼望。飾演臨終病人的老演員走下病床、走到離觀眾席近些的地方，用另一段短獨白回憶他當年如何遇見妻子，記憶裡第一次共舞的舞曲悠悠響起，臨終的蒼老軀體隨著漸強的音樂緩緩擺動，一旁的年輕演員慢慢跟著學著他的舞步擺動起來⋯⋯。
細細感受作品的呼吸
一齣關於死亡的作品，在蠢蠢欲動的歡慶、溫柔愉悅的搖擺裡結束。即使議題本身如此銳利，他其實真沒有要說教什麼。死亡在舞台上再現後，你被邀請跳一支舞——插滿管子的身體都跳起舞了，你又還在等什麼呢？謝幕就在這樣的基調裡進行完畢，走出市立劇院，城市的夜空使人想起方才舞台上方的燈與煙霧，星星，沙塵，與生命。
前衛的東西在歷史之河裡翻滾久了也會變得守舊，我猜這就是為什麼卡森與漢克會歪著頭說米洛．勞有點無趣了吧？而無論如何，藝術家的創作動機究竟是不是有在呼吸卻總是在某些片刻一目瞭然，劇院裡的觀眾絕對知道的。我們的共感與盼望，對藝術的持續信任與交托，就在一點一滴撿拾這些片刻的路上， 如同踏著舞步般、輕快前行。
葉珊
1987年生。臺大戲劇系、倫敦Goldsmiths表演與文化研究碩士畢業。現居阿姆斯特丹，UvA戲劇構作研究所在學。二魚文化總編輯╱發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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