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葉珊：給那個背對窗戶尋找世界的女子

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1／ISSUE 08（Order.） 自由之境 ：那些我們身邊的平凡大事

二〇二一年，雪融入春之際，生活在漸強的失戀感中耳鳴，妳無人可以訴說。

這個年代，沒有樹洞是該無償的，或說深知言語的毒性實在太令人困窘。而總之妳自認並不富裕。因為無人訴說，妳試圖在Youtube的占星、瑜珈、靜坐、冥想、塔羅頻道裡找一些碎片，靈光降落那般，像冰雹紛飛的季節，「哪塊冰落到了手掌裡，那塊冰就是我的，」妳說，妳會握著它用體溫等待融化。偶然透過螢幕看見了一張塔羅牌，叫作「世界」，妳不很明白，但看來如此豐盛，於是妳把它設成筆電桌面。筆電不久卻泡了水，關機永別。妳買了一台新的，怯怯懦懦不再思考期待，自然，「世界」，也不再出現在桌面上頭。

但仍在心底。

二〇二一年五月，在與奔放自由的疫情同居九個月後，妳像想要證明自己不至於不自由那般，買了一張機票，自西歐飛回東亞，亞熱帶島嶼上任濕氣蒸騰，扎扎實實十四天的小房間隔離後，迎接位處另個經緯的城市的危機與封鎖。

「說好的餐廳吃爆臺菜呢？」
「我是不是瘟神？」

同時收到彼城的朋友來訊：『親愛的，阿姆斯特丹天氣晴，今天開始，博物館與劇場又都開了。夏天很美好。』

在這年這月這日裡的小確幸是：因為自閉，學會轉向；因為沒有更好的傢俱，學會轉動它。

而妳撿回溫帶氣候夏天的尾巴，在二〇二一年九月。在光怪陸離的歲月裡，依舊去累積可觀的里程數，依舊想以飛行追尋自由。拿著更多戳記章的護照，像展示皮膚上的傷疤、像對這個世界宣示：不合時宜就是我的模樣。而終究是落敗了，陽光落在久未清洗的床單上時，妳第一次把灰塵看得這麼透明透徹。妳執行往日焦慮時所有的慣性行徑：清洗室內、移動貧脊的傢俱，於是書桌被轉了向，筆電開始放在比較乾淨的那一側。突然妳發現這張桌子轉了一百八十度後、坐在這個角度、第一次面向窗外工作，窗框裡的樹與陽光像極了「世界」。

圖片提供 /  葉珊

世界在那裡，追尋的同時，比較容易失去它——

我沒有想過寫信給妳、更沒有想過讓其餘可能的讀者共享這封信。因為我曾覺得正能量的自我呼喊相當愚蠢，也曾以為所有的文字都要對他人具有知識上的貢獻。專攻表演研究的我，深知自憐的眼淚，是所有眼淚的主支流，可人生舞台究竟如此無常，也許我們再也沒有時間後設。

瘟疫給予生活的質地，是這麼自閉、這麼屬於各式各樣的室內。而妳在這年這月這日裡的小確幸是：因為自閉，學會轉向；因為沒有更好的傢俱，學會轉動它。

我們都在練習不再對小確幸嗤之以鼻，於是自由很快就會輕輕回到身側。

練習看向窗外的女子 敬上

葉珊
1987年生。臺大戲劇系、倫敦Goldsmiths表演與文化研究碩士畢業。現居阿姆斯特丹，UvA戲劇構作研究所在學。二魚文化總編輯╱發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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