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2 夏季號 ／THE GAZE ISSUE：濾鏡感。
才剛重回沒有口罩的人群裡，劇場空間的牆上貼滿烏克蘭國旗。
暴力的歷史——是否有人群的地方、有他者的地方，這歷史就會無盡地書寫下去？
主修經濟學的十九歲室友Ｎ從沒進過劇場，後疫情的初體驗，給了歐斯特麥耶（Thomas Ostermeier）導演版本的《暴力的歷史》(History of Violence)。而我身為（年齡與專業上皆是）愛管一點閒事的姊姊，從心理建設、挑選座位、故事背景全程陪著碎念——首先——有什麼好心理建設的？好比說裸體，這在歐洲當代劇場早早就不是什麼前衛的作風（阿姆斯特丹同學Ｒ還為此寫過一篇短文，問：為什麼一定要裸體？每齣戲都在裸體，煩死，好膩，裸體好像成了另種政治正確；希臘同學Ｋ反問：如果不裸體不需要理由，那裸體又為什麼需要？）題外話了，總之Ｎ聽了很嗨，直接選下第一排正中間的座位。我坐在第三排看她夾在兩個身高超過一百九的荷蘭人中間，戲開演不到十分鐘，日耳曼男演員一個站在左下舞台獨白、另一個在右上舞台開始洗澡，接著攝影機跟了過去，掛滿水珠的臉與胸特寫直接投影在背幕上。
愛德華．路易（Édouard Louis）
二〇二二年阿姆斯特丹市立劇院的BRANDHAARDEN藝術節主打：愛德華．路易（Édouard Louis)。一口氣找來歐陸現代劇場當紅導演們，將《誰殺了我爸》、《暴力的歷史》、《女人的戰鬥與變形》、《質詢》幾本自傳文學詮釋、再創作成劇場作品。這位年輕、長相好看的法國暢銷作家，出生北方工人階級家庭，同性戀。作品總是高度自傳色彩，但私人境遇與敏弱心靈，完全切中當代歐洲政治正確的當紅議題：保守原生家庭造成的童年創傷，性向認同，出櫃以及被強暴的過往種種，同時批判社會體制的不公。報紙大小的全彩戲劇節手冊，滿版印上作家肖像。
《暴力的歷史》去年在阿姆斯特丹的巡演因疫情取消，今年早在官網開始宣傳前，劇場圈的朋友們就蓄勢待發。而我在跑完整檔戲劇節後，確實也把呼聲最高的它列為了心裡的第一名。那些資深戲迷不陌生的「歐斯特麥耶元素」：即時投影、麥克風；強而有力的視覺與聲音；時時無視第四面牆、爆破能量的表演風格；極簡的審美、俐落明快的節奏……被擺在《暴力的歷史》裡，比以往我所看過的任何一個作品都還要有說服力。
原作立場本身帶有質問與挑釁，麥克風與投影剛好就強調了這種姿態，逼迫觀者無處可躲。劇場不宜太大，大小剛好是議題如一記記耳光甩向你時還有好聽的回聲。節奏緊實，左下舞台的唯一樂手以各種聲響和樂器現場拉輪廓，於是你花不到半秒的時間想讚嘆：「天啊好炫技喔」下半秒又開使緊張演員又想幹嘛呢？故事又想幹嘛呢？切過來又切過去，時而你在史坦尼斯拉夫斯基式的第四面牆外，時而你又在布萊希特式的離間效果中……。
事件彷彿成了另一則故事
《暴力的歷史》問向讀者、觀眾：敘述一則被害者的故事本身，是否無可避免地，會讓敘述者成為一個加害者？原著自傳散文紀錄作者二〇一二在巴黎被強暴的事件：深夜遇見一名男子搭訕、將他帶回單身公寓，先是一夜情的浪漫性愛，而後男子偷竊未遂，掏出手槍威脅恐嚇、試圖用圍巾勒死他，最後強暴他。他到妹妹家，聽見妹妹轉述給妹夫聽的版本；他去醫院驗傷，感受到醫護人員對同性戀者與性病的成見；他讀警察做的筆錄，在恐同的濾鏡之後，事件彷彿成了另一則故事 ——好比警察質疑：
『你讓一個陌生人隨隨便便進到你家？』
『不是每個人偶爾都會這樣嗎？』
『每個人？嗯？有嗎？』
『呃…抱歉，我是說，像我們這種人……』
那晚和Ｎ一起走出劇場。精湛的節奏與強烈的聲光沸騰在心裡，沸騰在散場的群眾裡。和Ｎ身為劇場裡放眼望去唯二說中文的女生，我們放肆嘴砲（歐洲當代劇場名產裸男不在話下），正經事還是有討論一些。
這些身負使命感的歐陸藝術家說，藝術要參與社會
愛德華．路易說：「我要成為一個書寫暴力的作家。你越去深入談論暴力，你越有可能去消除(undo)暴力。」 暴力的歷史在這裡早已不是「被強暴的歷史」，而是所有敘述與再敘述層層疊疊。每一層敘述，都極有可能是一個二度加害的利器。一字排開作家的作品，除了《暴力的歷史》，《誰殺了我爸》講述他與父親的創傷關係，《女人的戰鬥與變形》側寫母親。Ｎ說，簡直玻璃心了，罵完社會罵爸媽，『我們亞洲鄉下多少小孩是這樣長大啊？誰像他那樣回望童年大聲喊痛？』
聽了我大笑出來，「但妳也得感謝這些易碎體質，給了我們好多的娛樂和啟蒙。」從小在藝術家圈子裡長大的我，合理化身邊人的玻璃心、也合理化自己的玻璃心。Ｎ的視角突然沖淡了濃重的夜——擠在沒有口罩的人群裡，彷彿剛開啟新的紀元，劇場建築外本是大大小小的彩虹旗，瞬間又換成了黃藍相間的烏克蘭國旗。這些身負使命感的歐陸藝術家說，藝術要參與社會、改變世界（世界欺負哪裡、我們就往哪裡戰鬥）。而突然的這個片刻，我覺得可以跟東亞少女一起討論裸男與玻璃心，是個微小美好的異國情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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