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023）三月，資深音樂人陳珊妮在單曲《教我如何做你的愛人》推出後一週，無預警地宣佈該首歌曲其實是與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Taiwan AI Lab）合作打造的人工智慧（AI）生成擬聲歌曲，消息一出引起廣泛討論，有人說「早就聽出來不太對勁了」，也有人說「怎麼會，完全聽不出來」。
在似是而非的現實裡擺盪，唯一可以確信的，是這世界早已沒有什麼是全然可信的，生成式 AI 的出現，無疑對於創作者們敲響一記警鈴，究竟創作者如何在 AI 的世界裡覓得一處淨土，而我們又該如何看待自我與科技的關係？
AI 時代，音樂的本質究竟是什麼？
「這幾年來，AI 一直存在，包括我們使用的音樂軟體，已經可以做到模擬空間、樂器、聲響」，談深刻的問題，從小事著手，陳珊妮的語彙盡是對日常的描述，與其一下子把「科技議題」上綱到數位監控、成癮、霸凌、假新聞或者容貌焦慮，不如聊聊「人與科技之間的關係」。
「我在前三張專輯其實花了不少篇幅，討論網路如何影響我們的生活與思維」，從《如同悲傷被下載兩次》、《戰神卡爾迪亞》到《Juvenile A》，在科技快速迭代的當代，人類運用其殘喘的餘力，設法不被淹沒，或者取代。「剛進入音樂產業時，還是類比錄音的時代，我們從最早的錄音方式，一直做到數位、電腦音樂，科技這件事情讓音樂這門手藝產生了根本的變化」，收聽方式的改變，讓銷售百萬的實體專輯成為時代的眼淚，串流隨之而來讓音樂取得更加輕而易舉。
面對科技的必然，「所有創作者在做的事情，其實也不斷變化。例如，串流音樂有清楚的分類，某種程度上，音樂所受的制約就會變大，你必須符合特定『類別』才可以上架，它犧牲了什麼？犧牲了過去我們在玩音樂的時候，那更多特異、不需要符合任何一種標準的可能。」
串流音樂的時代，創作者追求流量，獲得平台認證的同時，犧牲了什麼？「現在台灣的音樂人和挪威的音樂人，有可能正採用相同的 Source（來源）來創作，當然這沒什麼不好，但因為每一個人去取樣、運用的素材是雷同的，成果就會越來越趨同，音樂會傾向一個平均值。我認為當我們在討論 AI 的後，要更認真地去思考這件事情。」
陳珊妮反對無聊，反對單一，更反對在思考之前便一口咬定什麼，「任何一個科技的出現都是好的，但你若不去思考，它必然會走向一個比較差的狀況」，人的主動性，只有在思考的時候得以彰顯，玩耍是一種凌駕，是不走捷徑的，倘若 AI 的出現是為了便利，那麼創作者這時便要去想，音樂的本質究竟是什麼。
教會 AI 如何表達，包括愛
歌曲《教我如何做你的愛人》以陳珊妮的 AI 擬聲為第一人稱，讓機器爬梳多年來陳珊妮將近 70 首歌曲，從中學習唱法與聲線，「在那之前，在 AI 這一塊，創作者跟技術端一直沒有機會溝通，因此我覺得這個專案最好的事情是，我們可以在技術上相互交流。」除了聲音訓練之外，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也取得陳珊妮多年來所有的詞曲創作，讓機器人可以更成熟地即時生成「AI 陳珊妮」的詞曲。
「詞曲生成對我來說還是造成比較大的衝擊」，一介創作者，有源於思想的傲骨，相信創作有其本質，而機器的能與不能，與人類的用與不用，後者還是存在著相對主動性，至少在「創作」這件事情上，陳珊妮仍是這麼相信，「所以我覺得，不行，我還是要做一首歌，它用以展現我們在 AI Vocal 訓練的成果。我們決定讓 AI 第一人稱來傳遞這樣的訊息，我找來了 Martin Musaubach 彈鋼琴、周耀輝填詞，也試圖讓 AI 在不同組合、一樣的歌詞裡唱出不同的聲音表情。」
在翻玩技術的過程中掌握一些作為創作者的能動性，「像是，Martin Musaubach 在彈琴的時候，賦予了整個音樂有了不同的想像；周耀輝的詞傳遞了我們共同關心的議題。」而作品最終以相當詩意的手法，輕輕低吟，慢慢歌頌，關於在科技宰制的世界裡學會人類希望的源頭——那個稱之於愛的情感。
而在整個過程中，少不了思考的拉鋸。「在跟 AI 工程師聊的時候，他們有時會提出：『接下來我們可以做什麼』，一開始大家很天真的想，欸我們可以做一些原聲樂器，像是吉他、鋼琴、提琴等等」，一面說，陳珊妮還不忘調侃，「畢竟現在大家都不喜歡學吉他了，Fender 和 Gibson 都要倒了，大家都想當 DJ，因為 DJ 練個一個月就可以看起來有模有樣，吉他學了幾年卻總還是沒什麼進展。」
談快的時代，急躁的靈魂，陳珊妮與談之間，即便調侃卻也不失因理解而生的溫柔，彷彿在說：「我知道世界是這樣的，但我們能不能再想一想」。關於成為匠人，她不盲目推舉，卻仍相信反覆練習、鑽研技法、賞析美感背後那些看似浪漫，實則一點也不浪漫的老派，卻同時凝望前衛，不斷推翻，「我覺得世界快到，我們根本就來不及處理這些事，所以我現在傾向慢下來，我們要先一邊處理法規問題，然後一邊去創造，把更好的環境建造出來，讓工具之所以為工具的好處得以發揮。」
創作者無需抗拒科技，善用它
走在時代裡，在湧浪的最前沿，不躁進，卻也不怕偶爾翻船，陳珊妮相當明白，技術是不可逆的，創作者肯定會開始使用 AI，那麼接下來就是「如何使用」的問題了。「我絕對不會說唱歌這個職人的精神，或者感情不重要，但，如果它是不可逆的話，我們是不是可以把節省下來的時間拿去創作，去做更有趣、有想像力的東西？
如果《教我如何做你的愛人》這首歌曲的原唱是「陳珊妮的 AI」而不是陳珊妮，那麼陳珊妮在這個作品裡，肯定仍有一個角色或位置，她仍是無可取代的，「AI 一直在學習，但凡我會的事情，總有一天，它也都學得會。其實周耀輝的歌詞裡面也埋了很多我過往專輯使用的詞彙，因此這首歌其實有很多意義在裡面，包括我提供給 AI Labs 的素材，更橫跨了 2004 年至今的作品。嚴格意義上來說，《教我如何做你的愛人》這首歌混雜了曾經的陳珊妮和現在的陳珊妮。」於是，陳珊妮作為一名自然人，她之於這首歌的角色是什麼呢？那便又是另一個哲學層次的問題了。
標準是什麼，我們究竟該如何做、如何選擇，未來是開放性的，意思是：一切皆有可能。那麼，在這樣的情況下，創作者或歌手的價值在哪裡？面對這個看似有些挑釁的探問，陳珊妮決定直球對決，她說：「我不是那種會抗拒科技的人，常有人說，女性創作者是不使對技術比較不熟悉，我不太有這問題，一直以來我便都是自己在處理這些東西，它們並沒有太困擾我。」
保持開放，信賴專業，善用直覺，然後去聽，去感覺，陳珊妮說，無論科技再怎麼發達，經年累月的風格與技術仍然重要，「聲音的品質一但低落，它會影響整體人類的聽覺，當我們聽越少東西，我們對聲音的想像力也會變得不一樣。我還是覺得，作為一個（算是）職人，很多應該堅持下去的事情，不管現在大家在不在意，它還是必須被留存下來，讓未來的人，仍然還有選項可以選擇，知道曾經還有這樣的東西存在。」讓音樂成為人類歷史中的切片，在眾聲喧嘩、快速迭代的時代，行駛慢的權力，用思想凌駕於盲目追趕，讓使用技術的人，可以不為技術所宰制。
採訪．撰文／盧奕昕
2023 TCCF 創意內容大會 Innovations
➜➜ 前往創作者的未至之境 ➜➜
日期｜2023/11/7（二）- 11/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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