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人推崇說,百合花是新時代台語歌謠的代表樂團。百合花的主唱奕碩卻對「時代」渾然不覺,而托出實話:「我沒有在管這個時代的。」所以百合花奇異,不隨波逐流,不越洋取經,不照本宣科,不重彈老調,不管時代因此成為時代,許多的「不」鋪成百合花「作如是觀」的道路,在雅與俗之間,異色而鏗鏘,傳統而流行。
防範「大男人死角」
2019 年,第 10 屆金音獎「最佳搖滾專輯獎」的領獎台上,旺福樂團主唱小民以台語喊出了《燒金蕉》,獎落百合花,襯樂便放起百合花至今傳唱度最高的歌曲〈一枝草〉迎接團員上台,首張專輯便開胡大獎,一夥感言還沒說,先跟著〈一枝草〉唱了兩句,模樣瀟灑大方。
〈一枝草〉是一首置換了性別與時空背景的歌,奕碩把原本寫自己失戀的故事改掉,重寫成老一輩女性的命途多舛,「這樣比較可以重新看一下我自己是什麼人。我發明了一個詞是『大男人死角』,當你是社會上的強勢時,會看不到弱勢的處境。強勢的人都有死角,我試著透過創作去思考這個問題。」
所以百合花的歌裡,不太著墨創作者本身的生命歷程,奕碩生性害怕乏味:「我相信我們大部分的人都蠻不特別的,很特別的人其實很少,甚至我能想到要怎麼表達失戀的方法,也跟我聽過的歌有關聯,那寫起來很無聊、很局限,如果我的核心價值跟誰蠻像的話,我會覺得我的存在就沒什麼意思了。我想要跳脫。」
作為藝術家,他選擇用類似劇場的方式寫台語歌詞,「我要想像《鐘樓怪人》該講什麼話,《奧賽羅》要發生什麼事情,這些寫故事的劇作家都試著用角色來講自己。比如台灣劇作家姚一葦的三個劇本——《紅鼻子》、《碾玉觀音》、《孫飛虎搶親》——都討論了角色的關係,描述男人懦弱得不堪一擊的樣子,我看完覺得這樣才是一個勇敢的人,姚一葦很壓抑地去暗喻男性被閹割的感覺,去面對自己的狀態。」
百合花的另一首歌〈假使我是一個女人〉,跟〈一枝草〉同樣在歌詞中揣想了性別與時空,寫 1950 年代政治犯蔡志愿的故事,「蔡志愿在逃亡期間扮裝成女生,〈假使我是一個女人〉的歌詞都是從他在監獄裡面寫的文字摘錄下來的,那裡面很大的篇幅在寫他對於性別的思考,他沒有想出一個解答,但憑藉這些紀錄,我至少可以知道那時候有人在想這件事了。」蔡志愿不是政治迫害下被注目的「英雄」,他只是記載了自己的嚮往,然後創作了自己。
原來台灣什麼都有
奕碩一路讀美術,從高中的美術班到北藝大的美術系,創作從一開始就是探問的課題:「當學期末要畫一張水彩,要畫什麼都可以的時候,你就開始思考了,在自己很孤獨的世界裡。」萬事起頭難屢試不爽,「我找不到我要做什麼。」從一張畫紙到一首歌,他總煩擾同一個首要的問題,而每一個看似可行的做法被推翻之前,都定讞了這般判斷:「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做什麼都連結到文化,畫油畫、唱 R&B、唱 Rap 的背後都是它們各自脈絡關係的文化,「我不想要去追別人的文化。你不在那個社群、那個空氣、那個濕度裡,你是做不到的。」
他以刪去的方式,篩選出可行之道,於是往自己的文化裡找。「我們至少知道,漢人的文化是有蠻多東西的。」
美術班沒有時間玩社團,可奕碩聽得像個熱音社員似的,嗆辣紅椒、Gorillaz 或是經典團 AC/DC、皇后合唱團都聽,小時候看 MTV 頻道西洋排行榜的他,卻早有自知之明,喜歡可以僅止於喜歡:「我就算可以使用那個語言,可是要怎麼樣把英文歌詞唱到很中人家的心,我試著做,我做不到。我相信唱歌跟我們漢語語言的發聲方式,和文化意涵有很多的連結。」他再說了一次「做不到」,他一直都平實地面對自己的狀態。
「但其實我小時候對華語音樂沒什麼感覺。」現在組了一個華語樂團的奕碩說,誰不是從小在崇洋媚外的同時,聽著數落台灣的嫌話長大,義大利麵和咖啡做不道地,表演場地都在亂蓋,在這個小小的鬼島上,有太多的自慚形穢,「我們很常講台灣沒有什麼,沒有攝影主修的學校,沒有這麼棒的歐洲麵包⋯⋯卻沒有人在乎台灣有什麼,直到學了傳統音樂,才發現原來我們也有一些他們不會的東西,是我作為一個創作者可以學到的。」
做興趣的藝術家
美術系的奕碩因為有跨領域的學分需求,而選修了傳統音樂的概論課程,「方向一直是我很想知道我可以做什麼,才找到這些很可以玩的東西,甚至玩不完。」北藝大傳統音樂系是唯一一個有南北管主修的學系,土生土長的台北小孩進了大觀園,從前看廟會只看熱鬧,不懂陣頭有所區別,在北藝大開了眼界與耳界,一股腦地浸在傳藝裡頭,「我上了一個學期的課之後,每個學期都有去上不同的課,從一開始很不了解,到越來越懂得欣賞傳統音樂的過程中,我都有把傳統的東西放到我的音樂裡。傳統藝術在台灣比較沒有人要學,它在這個地球上是太弱的文化。」
奕碩的思考裡有許多「相對而言」,強與弱,英文與華文,男性與女性,現代與傳統,自己與他者⋯⋯村上春樹曾說要在高牆與雞蛋間選邊站的話,他永遠選擇雞蛋,而奕碩同樣做出相同的決定。弱的,百合花珍惜,卻不因為弱需要被仗義,而是完完全全地本於愛好。
在他的觀念裡:「藝術家不是用正義感在做的。」身處台灣談「使命」會談不完,「因為永遠有比弱勢更弱勢的東西,做什麼終究還是跟興趣有關係。」有興趣,才能捱過起步時的沮喪。學校外的北管戲老師管得嚴,用古早的方式傳授技藝,一個學徒一個角色地帶著學,再兜起來演,奕碩回想起初學的情景:「我每次都被罵不用心,因為我完全沒有過身段的訓練,沒有辦法跟著影片跳舞,只要動作遲疑了一下下、左右錯邊了,就會被吼,壓力蠻大的。」可是他罵不走,所以琢了玉、成了器,一步一步展露頭角。
消極的過渡期與過剩的 Demo
比金曲、金音更早之前,他們得過政大金旋獎,2015 年奕碩大四,準備考學測的威佐剛加入百合花,拿了寫好的新歌〈跤麻麻〉就去試試校園比賽,沒有想成績會多好,自己團演完就離開比賽會場,結果開出「創作大賞」和「最佳作詞」兩個獎項時早已走遠,百合花缺席領獎,奕碩聽聞傳來的捷報後幽默以待:「這個也可以得欸,好酷哦。」獎項的青睞百合花看很淡,始終不掛心,卻也不可否認,每次背書確實帶來了市場能見度與自我惕勵,「我沒有把創作以外的事情當一回事,網路時代加上運氣不錯,這些願意推薦我們的人,無形中讓我們有在動。」
百合花不急,卻急了身邊的朋友,連首張專輯的發行,也都是出於旁人的推波助瀾。
在「打倒三明治」主唱王欣茹的提議下,奕碩寫了第一張專輯的發行補助案,寫中了所以有義務兌現,百合花約莫 2013 年成團,直到 2019 年才發行首張專輯《燒金蕉》,奕碩用「消極」來形容這中間的過渡:「我很積極地在創作,可是我完全沒有思考這個樂團要幹嘛、要走去哪。」他寫完 Demo 就放上 YouTube、StreetVoice 佛系地任願者上鉤,「最一開始的 Demo 都是想到什麼形式上的靈感就去做,先做出來之後再慢慢去聽、去釐清你的寶物到底是什麼,什麼是你才有的,你就會知道它是不是一個有意思的作品。」一次十幾、二十首地批次上傳,吸引到 StreetVoice 總監小樹的目光,小樹安排了百合花訪問和演出的通告,讓他們前期的曝光有個著落。
《燒金蕉》生猛、草根而橫空出世,百合花終於以音樂大鳴大放,發行的同年便拿下金音兩個獎項,蔚為獨立音樂圈注目的奇觀。
金旋得獎而有了出演覺醒音樂祭最大舞台的機會,金音再得壓力上身,奕碩深怕名不符實:「狀態比較不是以前那樣子了,出第一張專輯之前都亂演,什麼都不在乎,現在要夠厲害,要想聽過專輯的人到現場,有沒有辦法感覺到能量?」
他開始思考,創作以外的眉眉角角。
創造一個新的樂種
《燒金蕉》發行兩年之後,百合花推出了第二張專輯《不是路》,與第一張的磨蹭相形之下顯得勤快,奕碩掛心著:「歌都在等我。」因為兩張專輯的歌,都是 2014、15 年奕碩大學期間寫好的 Demo,擱置多年不見天日,百合花趁熱打鐵,碰上疫情也更心無旁騖,將階段性的創作意圖一氣呵成。
「這個時代我很難說,什麼東西是我自己發明的,可是我一直蠻想要創造一個新的樂種,《燒金蕉》、《不是路》這兩張專輯是為了創造樂種而做的一些準備,串連台語歌、傳統音樂、不同音樂類型拼湊的各種可能性,一種形式與組合的實驗歷程,我相信裡面有很多沒有人做過的事情,每一首歌都有蠻不一樣的嘗試,並排列成一個我認為相對流暢而且有形式邏輯的順序。」《燒金蕉》第一首〈緊中冷〉跟《不是路》最後一首〈不是路〉的北管比例極高,在結構上都沒有主歌、副歌之別,是百合花精心排列的歌序,威佐解釋:「兩張專輯一起聽,傳統元素從《燒金蕉》的多到少,再從《不是路》少到多,構成一個聆聽的循環。」
《不是路》專輯的同名曲放在收尾,一首歌長達六分鐘,放滿了「通鼓」、「⿎吹」與「鑼鈔」等傳統樂器喧天的聲響,消化需要門檻,「〈不是路〉聽起來比較重一點,歌名來自北管傳統曲牌的名字,近代人在死者的喪禮儀式上使用,因為古時候口耳相傳,又有人寫作〈佛寺路〉,不同版本的流傳在文字上對我來說,很有哲學思考。」正確的命名已不可考究,卻也不打緊,藝術家有博覽的興致,有周遊的理想,百合花還在實驗,還不想定型。
用二十首歌來說明百合花
「現在的人很習慣在幾首歌裡面,去了解一個團大概在做什麼音樂,但我沒有意圖要那麼快做出一個『百合花』的風格。」《不是路》專輯的〈拜六〉入圍金曲獎「最佳編曲獎」,這首歌裡融入了百合花沒使用過的「唸歌」元素,一樣將音樂託付給想像出來的「角色」,「我創造了一個有某種懷舊情懷的 DJ,他會把傳統音樂放進他的 DJ Set 裡,七〇、八〇年代的 Funk 被 DJ 放歌時 mix 出『唸歌』,是這首〈拜六〉的編曲概念。」而奕碩與唸歌的結緣,來自有緣相識楊秀卿。
因為朋友牽線,奕碩大學時有幸認識了創作人前輩陳明章,從「台灣月琴民謠祭」的坐席觀眾到跟大家一起在台上唱個十分鐘,多受陳明章的賞識與提拔,也在活動時和楊秀卿碰上了,「我在演出後台練南管的時候,楊秀卿老師聽到了當面稱讚我說:『你的琴聲音很好聽、你唱得很好聽。』」那之後兩人便在演出現場多有交流,「我也跟老師說過她的唸歌太難學了,其他人可能十分鐘唱同一個調,她會一直換調,有很多很有趣的表演方式,包括混合年輕時候聽到的歌仔戲等等。」百合花去年金曲獎得到「最佳台語專輯獎」時,特別感謝了楊秀卿老師,也是因為〈拜六〉這首歌的月琴彈法有參照她的特色。
奕碩求知一向行動派,學到了,便找機會用上了,他的心態不變:「要去現場,不然沒有用。」大學開始一路拜師學藝,他了解自己:「我需要泡在裡面才可以學東西,大學後有意圖地讓我的生活中,有這些聲響存在,慢慢去建構我自己欣賞藝術的方式,及對文化的判斷標準。」百合花走來的路很長,濃縮成了兩張專輯、78 分鐘的擲地有聲。從美術班到藝術家,他面對創作謹慎而執著:「畫布是一個載體,一首歌是一個載體,泛流行音樂的載體很小,一首十分鐘的歌人家就說很長了,在這個很小的載體裡面,我想用二十首歌來說明我要講的事情。」
從 2014 年的 Demo 到 2021 年發行完兩張專輯《燒金蕉》和《不是路》,百合花一路感知、一路摸索、一路實驗、一路創造,往「舊」裡面去找可以如何「新」,而「新」怎麼成為啟發?比起夸父,他們更想當太陽: 「我們的文化很多時候在『追』,但是我不想要去追我們不可能追到的東西。」
百合花的音樂裡,沒有逐水草而居的慾望,流行趨勢與他們無干,時代需求也非肩上責任,外來的讓別人去借鏡,本地的敝帚留著自珍。藝術家行事憑感覺,感覺是每日每日向陽而生的,自然而然,開成一朵奇異而美麗的百合花。
這個世代的「音樂」關鍵字
奕欣:「未來」
做藝術創作很常需要去思考自己跟這個環境的關係,我現在蠻習慣在一個「想要找新東西」的狀態裡,去嘗試「未來可以長成什麼樣子」是自己的樣子。
威佐:「自己」
這個時代大家開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都有被看到的機會。
奕碩:「過去」
通往未來的方法,要看一下過去在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