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5/12 月 BEST100 特刊|誠徵設計
設計的路上,總有些困惑無法獨自解答。
這次,我們邀請四位年輕設計師,向來自臺灣、中國、俄羅斯、韓國等五位資深設計師提出他們最真實的疑問——關於生命的選擇、工作的方向、創作的困境,以及如何在快速變動的時代中找到自己的定位?
跨世代設計群聊:XYZ 世代設計師,現正上線中
提問者 ➊|視覺設計師 張育鐘 >> 回應者 ① |平面設計師 高晗
張育鐘
視覺設計師。以系統化思維觀察圖像與結構的關係,關注資訊組織與感知之間的張力,持續實驗形式與內容的臨界點。
高晗
Art Director, Graphic Designer
藝術指導/平面設計師,畢業於耶魯大學藝術學院,聯合創立 Workbyworks 工作室。作品曾獲得東京 TDC 賞、紅點全場大獎、戛納金獅金獎、IF 設計獎、D&AD 獎、LIA 全場大獎、Pentawards 全場大獎、德國 ADC 全場大獎、紐約 ADC 金獎、紐約 TDC 獎、德國平面設計獎、DIELINE Award 獎、GDC 中國平面設計獎、360 平面設計獎等。
Q1:在設計產業裡,「身份」似乎總先於「思考」而確立。好奇在被稱為設計師之前,那個還沒被框進專業的自我,怎麼理解「創造」這件事?以及,在被稱為「設計師」之前,你更想成為什麼呢?
A1:一直以來,我想我都相當直覺地知道自己想要創造,或者更準確地說,想從事設計。因此從小就對細節有縝密的思考,會觀察家中擺設、傢俱和電視機,並且好奇這些東西為什麼要設計成這個樣子。對我來說,創作與追求創作,只是自然地逐步了解自己的過程而已。我覺得,不管是什麼樣的人,都得要足夠了解自己,才能讓別人足夠正確地認識你。
作為設計師,「設計師」頭銜從來不是別人給我的,而是我給自己的。自小我就對成為建築設計師很感興趣,後來才發現,建築設計專案的週期太長了,一個想法的落地,就要等待幾年的時間,相較之下我偏好能更快落地的創意,進而發現平面設計才是更適合我的行業。回到原先的問題:「成為設計師之前,我更想成為什麼?」事實上,在被稱為「設計師」之前,我已經在不自覺中產生設計思考了。
對我來講,那是好奇心驅使下,本能地去尋找解決方案的行為,而這樣的行為便可稱之為設計;或者說,創造力和設計感並不是後天習得的,而是由內而外的一種天生性格吧。
提問者 ➋|視覺設計師 鄒昀達 >> 回應者 ② |設計師 楊豐銘
鄒昀達
1994 年生,新北新店人,2023 年開始為自由接案的視覺設計師。設計主軸圍繞在音樂文化類、品牌活動視覺與品牌識別等。
MING 楊豐銘
曾任職洋蔥設計,現為 The Jumping Buddha 佛跳牆合夥人。主要從事品牌設計、平面設計、藝術指導等項目。作品兩次入圍美國葛萊美獎最佳唱片包裝,金曲獎最佳唱片裝幀設計得主。曾參與金馬獎品牌設計、金鐘獎主視覺設計等項目。
Q2:設計師楊豐銘的作品總給我兼顧感性與理性的印象。在奔放的插畫裡,依然能把排版與留白展現出嚴謹的秩序;在字體選擇或 Layout 這類較理性的設計中,也能看見感性的流動。很好奇當豐銘從創作進入到畫面完成的過程中,怎麼拿捏、銜接理性與感性這兩種狀態的?
A2:驚訝!?居然要回答世代交流的問題了?!
這個問題讓我回想起當初實習以及剛進業界工作時,無論是在字體或是編排上——這兩項平面設計的最基礎元素、或是創意發想的邏輯推導——我是受到非常嚴格的實戰訓練出身。例如:使用的字體有沒有符合專案的年代時空背景、特殊字體被使用的狀態是否合理、字體被使用的原因、畫面刻意留白的合理性⋯⋯等,幾年的實作戰場與邏輯推演相乘的日夜磨練,現在回想起來,大概就像字體與編排領域的「軍校」吧⋯⋯?
一旦穿過所謂的新鮮人撞牆期,面對專案時就能快速分析、整理、再轉化成自身想傳達的畫面,我想這就是作品自然而然飽含「理性」的原因吧!同時,也像是萬年必談的「解決問題的能力」,這份扎實經驗,確實能讓你更快速地掌握畫面,甚至培養出高格局思維必備的「理性」。
也許是邁入資深了(吧),當「理性」與「經驗」早就內化成基礎的自然反應時,現在我尋求的更是「直覺」與「感性」,白話的說法即是:這樣的設計有不有趣?好不好玩?開不開心?有沒有心動的感受?(直覺、有趣雖然重要,卻不代表可以邏輯不通。)因為經驗能預判正確又普通的答案太多了,並不稀缺難得。
我曾設計過一組於 1968 年上映的臺灣特攝電影《神龍飛俠》數位修復視覺,過程中應該也順利銜接上那份對文字的「理性」經驗,與現在使用的「感性」直覺,讓我採取了 60 年代該有的特攝風格美術字,搭配拼貼影像,呈現既現代又復古的「滿溢」畫面,當時成果相當令人滿意。而其中「滿溢」的畫面,就更落到我個人的「感性」喜好了。
我記得,以前工作前輩曾經跟我說過:「先建立邏輯,再打破邏輯。」
很簡單的一句話就像是打開了開關,刻意破壞掉已經建立好的一部分理性,那麼感性、有趣的事物或許就會出現了?到現在與夥伴創業後,這句簡單的提點還是影響著我每一次的思考與決策。
提問者 ➌|平面設計師 黃嘉宏 >> 回應者 ③ |設計師 鄭在完
黃嘉宏
來自嘉義的平面設計師。設計案件服務以藝文、出版、音樂與影視領域為主。曾執行總統府音樂會主視覺設計,作品曾獲東京 TDC 賞入選、臺灣金點設計獎及澳門設計雙年展等;共同參與之專輯包裝曾獲第 35 屆金曲獎最佳裝幀設計提名。
鄭在完 Jeong Jaewan 정재완
曾在弘益大學學習視覺設計,曾在鄭炳圭出版設計與民音社出版集團擔任書籍設計師。目前為嶺南大學藝術學院視覺設計系教授,並負責 Aprilsnow(사월의눈)攝影書的設計工作。
Q3:從過往訪談及作品中能見,鄭在完前輩時常以「韓文」字體排印(Typography)作為版面佈局的主要元素,這是從日常生活中在街道、店家招牌而得的靈感嗎?是否有刻意擷取「當前的市井風貌」作為設計元素,在設計作品中呈現當時的生活場景?
A3:設計存在於生活的現場,字體排印也是如此。走在街上,文字會「出聲」讓我停下腳步。各種形態與質感、帶著時間痕跡的文字,更深刻放大了場所的脈絡。文字與人面對面,時而直立(Erection)、寄生(Parasitism)在建築和巷弄各處,並自行增殖(Multiplication),看著如此生動的街頭文字現場,能讓我感受到文字與影像最原初的力量。
實際上,日常街頭的文字景觀本身,就是一種在地(vernacular)且帶有實驗性與陌生感的文字設計。長久以來,我透過觀察和收集街頭文字,思考體制之外的字體排印,我認為這種態度和思考奠定了我設計方法論的最底層基礎。
《Letters on Korea》是攝影師CHOI Yohan(최요한)記錄韓國多語言景觀的攝影集。韓國是一個多元文化社會,來自不同文化圈、擁有各種國籍的人們聚集生活於此。平時不易被察覺的他們,透過餐廳招牌、告示、演出海報、徵人廣告等街頭文字得到存在的證明。當我們在街頭遇見那些陌生的文字時,就能思考身邊那些其實與我們很接近的——各種人的生活。從這個角度來看,街頭文字就是一種「好客(hospitality)」的文字設計。
提問者 ➍|設計師 謝明佑 >> 回應者 ④ |設計師 Igor Gurovich
謝明佑
平面設計師,1999 年生,現居臺北。熱衷字體排印(Typography)領域,並以平面設計為志業,擅長吸收與消化各種視覺語彙,尋求獨特的設計觀點。熱愛金屬樂與 Mosh pit。
Igor Gurovich
生於 1967 年,畢業於斯特羅加諾夫設計學院,居亞美尼亞。 為設計工作室 Ostengruppe(2002 年至今)和 Arbeitscollective(2012 年至今)創始成員,同時擔任 HSE 設計學院與亞美尼亞 RAU 的學術總監,也是國際平面設計聯盟(AGI)的成員。曾主導多項博物館、劇院和文化組織的設計專案。多年來致力於舞台設計和物件設計領域,並參與過眾多國際展覽,其海報作品曾在多項重要國際競賽中獲獎。
Q4:在臺灣,中文是主流語言,但設計師常以英文作為海報的視覺主軸,以追求更強烈的視覺效果——或可說是一種「異國的酷感」。相較之下,Igor Gurovich 的作品卻經常在俄文語境中融入中文、日文等文字。對身為中文母語者的我而言,這樣的反向操作非常有意思。想請問,這樣的做法是否具有特別的意圖或象徵?此外,你又如何看待「在設計中使用外文」這種表現手法呢?
A4:在 1990 年代末的俄羅斯,英文也被廣泛使用,作為一種宣示自己屬於不同文化的方式。然而,我從未認為莫斯科在設計上應該追隨歐洲的傳統或潮流。
二十年前,我深深著迷於 1920 至 1930 年代中國和日本面對大眾的通俗平面文化(Lowbrow Graphic Culture)。我喜愛東方如何巧妙地重塑全球平面設計風潮,以及最後呈現出的獨立性與原創性。起初,我研究那些視覺技法,並將它們轉化到我的海報中;隨後,我開始將海報翻譯成中文,並積極運用中文字體排印。
而我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其實很簡單,首先,我絕對熱愛這件事;其次,我認為這是對俄羅斯設計應走向不同發展方向的一種宣示。
提問者 ➎|設計師 謝明佑 >> 回應者 ⑤|設計師 劉悅德
劉悅德
畢業於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學系(BA Fine Art)、英國倫敦中央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MA Fine Art)。 因專輯設計《Kiss Your Eyes》獲得第 22 屆金曲獎最佳專輯包裝獎,而開始摸索平面設計,喜歡在設計作品裡探索不正確的美感,作品曾獲東京 TDC 入選、香港國際海報三年展銀獎。現為國際平面設計聯盟 AGI(Alliance Graphique Internationale)成員。
Q5:設計師劉悅德曾在講座中提到,之所以走上設計之路,是因為「在藝術創作中處理自身課題」過於困難,因此轉而「以設計回應他人課題」。這點我深有同感。不過在設計工作中,我仍常被內在議題(如自我認同、價值感等)困擾。好奇你是否曾找到能兼顧「做好設計」與「面對自身課題」的方式?而年輕設計師又該如何看待兩者之間的關係呢?
A5:我的回答可能會讓你有點失望——坦白說,我並沒有找到兼顧「設計與自我表達」的方法。
對我而言,「藝術創作」與「設計工作」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系統。藝術是一個沒有答案、無限的內在對話;設計則是暫時性地針對訴求和概念進行視覺化的轉譯。許多設計師將設計歷程稱之為「創作」,我理解這個狀態;但於我而言,當我進行設計工作時,那與前提不明確的藝術工作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情。
某種程度上,過往的美術訓練給了我處理視覺與整合感覺的能力,這些能力早已內建在我的系統當中。因此當我運用這些能力去處理設計案時,便能夠相當自然地擁有自己的自在與任性(我不會稱之為風格)。從外觀來看,這樣的恣意像是一種「態度」,但我從不認為自己從事的是回應內在的「創作」;我的工作多半是「反應需求」,設計是一種用視覺轉譯客戶特質的行為。
回應你自我認同或價值感等內在議題的困擾,我的回應可能會比較回到「是什麼讓你想使用設計來與這個世界互動?」每個人都應該會有屬於自己的答案(然後不要期待答案會有恆常不變的偉大),但答案隨時都要具有對「探索未滿」的需求:好像還有什麼沒在畫面中找到的渴望。
我認為這樣的驅力才有機會摸索出,屬於自己的視覺語彙與態度。若能不用外在視角觀看自己,才有機會如同對自己未知般地,在每一個空白工作區裡直覺遊走。我認為自我認同的本質是確信了自己與既有存在的差異,而他們本來就相異到不具比較的基準,所以試著不去比較吧,能保有專注在眼前的未知,「自己」會天然地長出來的,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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