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輕輕一點，就能生成文字與影像的年代，一不小心就會忘了好好靜下來，用身體去感知大地、覺察自我。今年邁入第 18 屆的台積電書法暨篆刻大賞，便以「師法自然」為題，以漢字回溯萬物的孕育，從中挖掘樂趣、尋覓心之所向。
在又濕又冷的一月台北午後，我們來到寧靜且充滿書香氣息的臺靜農人文會館，與自大賞早期即累積緣分的台積電文教基金會執行長許峻郎、書篆畫家古耀華碰面。像是約好似的，兩人皆身穿黑色上身與牛仔褲前來，輕鬆中帶著沉穩內斂，談話未起，氣味已然相投。一位長年在制度與資源之間，思索企業何以成為文化的支持者；一位則日復一日，穿梭於紙墨裡延展創作與教育的份量。兩條各自奔流的河，在此時此刻匯聚成海，平靜而深緩地流入這座暖黃的靜室，從書法出發，延伸至自然，也回望各自的人生。
書法如何走進人生？從兩段童年談起
「其實我小時候非常想學書法，很羨慕別人寫一手好字。」作為長年致力推廣書法教育的幕後功臣，他意料之外地坦白，「但我母親認為珠算有助於數學，寧願花錢讓我去學珠算，也不願讓我學寫字。」他語氣淡然，但仍忘不了彼時的心境，即便後來也的確成了珠算選手，卻總在夏日看著鳳凰木綻放、微風吹拂下寫書法的同儕們，心生嚮往。
不同於兒時與書法距離甚遠的許峻郎，古耀華從小就極具藝術天分並朝此路邁進，有趣的是，第一次被挖掘才能，竟是因為蟑螂，「幼稚園時我在教室抓到蟑螂後，把牠抓來寫生，老師看到跑去和我爸媽說，你們一定要幫古耀華找個畫畫老師。」
懷揣天賦並從小培養，古耀華求學時期是各大比賽的常勝軍，書法、繪畫皆然。看似與許峻郎經驗殊途，卻也在求學過程中，曾被傳統教育裡功名至上的制度烙下傷痕，「國中有次參加校外美術比賽，拿到第二名，老師第一個反應是質疑我，為什麼沒有拿冠軍。」其實是能推敲原因的，古耀華說，他知道畫高難度題目更有機會拿到高分，比賽當天卻在公園裡，被匍匐地面的樹根吸引目光，「當下我就決定畫這個題材，樹根雖然很小，但它觸動了我。」即便與第一名失之交臂，亦不後悔。
一旁的許峻郎聽完後露出驚訝神情，感嘆原來天賦早顯的古耀華，也曾被世俗價值所綑綁。人們總常望向自己沒能踏上的路途，但誰也不知道哪個方向比較幸福，唯一可以確信的是 ── 在到了能影響他人的年歲後，兩人都希望讓後代跳脫框架、及早接觸各種媒材，並以盡量不干預的方式，輔佐學子找到想抵達的風景。
譬如過去長年在高中擔任美術教職的古耀華，曾在校務會議上遭當年的校長質疑：「古老師，你教得很好，但能不能不要讓成績頂尖、參加美術比賽的同學，通通決定讀設計或美術系？」當下古耀華震懾不已，難以置信體制內的教育者竟仍以這般觀念看待孩子。或許是一路上面臨過太多評價，他冷靜而勇敢地回應，「升學率是校方一時的面子，可是志向選擇是學生一輩子的前途。」所幸，古耀華這番發言獲得多數學科與術科老師們支持，校長亦於事後向古耀華表示自己應更謹慎發言，並對其教學理念表達肯定。過了數十年，古耀華終於站在能夠發聲的位置，捍衛選擇的自由，像在捍衛青春期的自己。
將信念化為行動，讓學習回到自然節奏
童年未能學習書法的許峻郎，則在接下台積電文教基金會執行長一職後，為推動書法教育四處走傱。對談這日，他亦是在排滿了的行程間抽出短暫空檔，只因想傳遞找尋學習樂趣、師法自然的重要。
台積電書法暨篆刻大賞自 2008 年開辦，至今邁入第 18 屆，除了讓對書法有興趣的國、高中生能被看見，展現多元的學習途徑，今年更擴展至小學，首度前進台南，在承載著歷史韻味的安平樹屋舉辦第一屆台積電書法小學堂，「那裡榕樹的樹根非常繁盛，擁有一種抒發性，讓我想到『十年樹木，百年樹人』。」許峻郎表示，大自然是早該做的題目，今年因著安平樹屋的啟發，決定將主題訂作「師法自然」，不僅因漢字源於萬物而生，更象徵書法的學習、教育及創作，本如樹的生長，非線性且無法速成。
數十年過去，同樣作為看著孩子在自然場景中揮灑文采的旁觀者，許峻郎將兒時的未竟之志反映在培育上，希望學童能在自由、快樂的環境下，感受書法的動與靜，「在小學堂現場，我們沒有臨帖，筆墨變成工具的一種，想畫什麼就畫什麼，拋開規則，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他認為樂趣是學習的起點，從中感到滿足後，書法方能使人定靜，從而以書寫、漢字為橋樑認識世界。
人生從不惑走到知天命，古耀華和許峻郎皆有感而發，「對我們來說，時間是有限且珍貴的，常常一下就溜走了。」而進入「心流」，是最能減緩時間流逝感的境地，書法便有這般作用，「當你專心用眼、腦、手和心面對一筆一劃，你會感受不到時間，只感受到狀態。」參與大賞的學子仍年輕，也許不一定懂得專心致志何等珍貴，但許峻郎希望他們可以體會，當把整個生命、精神投注於對自身有意義、無比喜歡的事情上，感受到的快樂是難以被取代的。
「現在我們太早讓小孩接觸 3C，其實會限縮視神經的運用，少了主動探索萬物的機會，對觀察力的培養會帶來影響，且娛樂太容易讓人獲取滿足感，心裡反而容易焦慮。」唯有主動創造空缺，才有能力感受到平靜和快樂，這是現代人共同的課題，古耀華亦點頭認同，「以我為例，無論蟑螂或樹根，這些敏銳度都是在外寫生時，一次次觀察累積而來的，也讓我在看待其他領域時，擁有不一樣的視角。」觀察力的訓練，正是師法自然的一種，「不只是對動、靜物的觀察，自然也能帶來隱性世界的覺察。」許峻郎補充，從品行、心態到形塑出個人頻率，都是大地饋贈給人們的禮物與奧祕。
書法教育的長期實踐，如年輪般隨歲月推進
許峻郎和古耀華自台積電書法暨篆刻大賞第二屆結緣至今，走過十多年，不變的是以一己之力盡做，像樹木的年輪，內斂地一圈圈向外疊層，「作為企業舉辦書法比賽，是不是能做出不同效果？這是我一直以來在思考的事情。」許峻郎還記得，第二屆他帶學生們到龍山寺看碑帖，探索寺廟內書法蘊含的用意和故事，讓大家明白，書法並非遙不可及的藝術，而在日常裡就能發現、品味與思考，「也許比賽不會有立即的效果，但也慢慢看到有些參與的學生變成創作者，我們希望成為大環境下推廣的角色，堅持有價值的事，抱著信念繼續下去。」
投身教育現場，也時常擔任書法相關比賽評審的古耀華則認為，台積電書法暨篆刻大賞是中小學書法教育裡穩定的支援力量，「因為少子化，每年參加比賽的人愈來愈少，但如果整體比例不變或增加，就代表推廣起了作用。」過去僅有國語文競賽、全國美展對升學有實際幫助，如今台積電書法暨篆刻大賞成為首個被官方認可、能作為加分依據的賽事，足以見得其逐年向外擴散的影響力，已扎根在教育現場中，真實地陪伴孩子成長茁壯。
而隨著時空轉換，年代不同，評審的偏好也跟著改變，「書法比賽常有模擬前一屆首獎寫法的現象，為了避免投其所好，台積電書法暨篆刻大賞每年都會換評審。」每回更迭都是一次攪動，在歲月裡輪轉，也促使作品擁有愈趨多元的型態。許峻郎舉例，今年高中書法自運組首獎寫的是瘦金體，是繼第一屆後睽違 18 年再由瘦金體勝出，「但這次的瘦金體和 18 年前明顯是不同的呈現，每個時代都會有順應當下該有的樣貌。」
值得一提的是，同為高中書法自運組的第三名，則將篆隸糅融並結合小楷、行草分段落款呈現，「他本來落在淘汰邊緣，但創意和設計思維很難得，有評審把他救了回來。」古耀華亦觀察，在不少比賽中，都見到學子的創意愈發蓬勃，顯現書體在各個時期有不同自由度，「當面對強大的創意時，作者無需多做解釋，作品自己便會說話、能打動人心。」
隨著兩人真誠而大度的談話，外頭天色漸漸暗去，從自身體悟、書法帶來的收穫到對後輩的期許，許峻郎和古耀華時而真摯地熱情分享，時而端詳大賞獲獎作品，讓言談間燃起熊熊的火光，溫暖了冷冽的台北。在這座都市叢林，書法帶領我們跳脫水泥的禁錮，在一次次與紙墨對話的過程中，感知時間不被壓縮、成長不被定形的慢悠 ── 這些看似緩慢、難以立即驗收的積累，正是文化得以延續的方式，一如大自然教會我們的那樣。
採訪・撰文／洪采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