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4／09 DesignBIZ 特刊｜設計賦能的 100 種可能
六月午後的台北，總是忽地下起暴雨，偶爾夾雜轟隆雷聲。提著猝不及防的濕氣上樓，平面設計師森田達子的工作室，同時也是住所，就位在樹影蔥鬱的深巷裡頭。據說，這裡曾以「森田喫茶屋」之名，不定期地對外開放。
走入如日雜場景般的屋宅，見達子將事先沖泡、冰鎮好的綠茶，細心倒入形狀各異的玻璃杯中，涼透的液體讓杯壁生出圓潤水珠，那生活在夏日盆地裡的擾人悶熱頓時散逸，這場專訪便在清爽的茶香裡徐徐開展。
森田達子
落入乙方修羅場的凡夫俗子，從未當過上班族，接案超過十年，不挑客戶身份、不論品牌大小、無關產業，只在乎人品，拒絕無謂情緒勞動，只想專注把關設計，因此作品風格廣泛，可親切可高冷可柔美可酷帥可幼稚可成熟，認為呈現出個別主題的效益比彰顯個人風格更加重要。
近期為不少品牌規劃平面設計的達子，最初其實是工業設計出身，問及設計路徑為何在中途發生轉折，達子半開玩笑，直率地說，「高中的時候，有點算是覺得『做產品很帥』，就選了工業設計。」不過，實際接觸工業設計後才發現，做產品固然有其廣泛發展的可能及實用性，卻相對有諸多限制，相比之下，「主導性、自由度都更高的平面設計，好像會讓我做起來更得心應手」，於是在畢業之後，達子便相當直覺地轉了彎，走上平面設計之路。
從工業設計到平面設計，這段彎道路線，為達子的設計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她搔了搔頭，說自己也有些答不上來，「但蠻多人說，我做出來的平面成品常讓他們意想不到」，由於兩個領域之間的設計方法有一定程度的差異，非本科出身的她，在初步構思、勾勒設計的階段，其實相對靈活無框，再搭配跨領域養成的美感經驗，使達子的設計經常令人看起來感覺歪斜，實則卻有種微妙的平衡。
解開打結蜷曲的毛線球
儘管在設計草稿的階段相對自由、直覺，但達子表示，自己十分重視前期調研過程，因此會更專注地從溝通之中理解客戶所需，「我自己的做法是：先通盤聽完客戶目前的想法，再針對這些內容去列出更多客製化的題目」，而這些題目必然與客戶想要解決的核心問題具備交集性，藉此引導客戶反覆思考，在辯證之中釐清品牌的核心，達子也能藉此過程，確認自己心中所想與客戶的理念是否一致，「我必問的題目有兩題：你心中理想的品牌樣貌是什麼？如果把你的品牌擬人化，它會有什麼樣的個性或特徵？」
達子語帶幽默地比喻，這樣一來一往之下，不時會發現一些「人格分裂」的情況，「舉個比較極端一點的例子，好比有人說，這裡想要高端貴婦風、那邊想要公主風，但基本上這兩個風格是不太可能同時成立的」，因此，如果說初期對於設計的需求與想像，是打結蜷曲的毛線球，那麼設計師的工作，便是抽絲剝繭地層層拆解，將其重新收斂、整理為清楚明確的線條。
「其實，這樣的溝通過程，也是在幫助客戶建立安全感，讓他們知道接下來我可能會怎麼做，又為什麼會那樣做」，達子認為，充分的討論，除了幫助雙方對焦需求，也讓客戶能夠隨著對話的進行，對後期的設計方向有更精準、正確的想像，並在成品出爐時，作為參考、對應的依據，藉此「看懂」設計。換言之，溝通是讓客戶對設計成品產生理解與認同的必要過程。
新生的骨節，與更堅韌的質地
執業多年，達子也提到，近期甚至有算命事務所、采耳師等出乎意料的品牌向她敲門。來自各行各業的對象，似乎正揭示著，「設計」這門技藝正以飛快的速度滲透至各個領域，大至國際精品，小至街邊小店，甚至連個人工作室，都期待透過設計的參與，為自己的品牌建立個性與認知。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景象，我想是有一部分是因為：在分眾化的時代裡，消費者有各自的美感偏好，因此，當品牌能達成特定的美感狀態，便更有機會去向特定受眾溝通，而這就是設計在做的事情——幫助品牌銜接溝通對象。」達子提到，設計師一面接觸客戶，一面也是教育市場，「我通常會請客戶思考，他們理想的消費客群是誰？至於如何將產品本身、品牌調性，以及消費者喜好連成一條線，這就是設計師的工作了」，某種程度上，自從向設計師敲門的的那個瞬間，一場自我診斷就開始了。
如此診斷的過程，無論是對於設計師，抑或是品牌方而言，都可說是百利而無一害，「在打好根基、策略清晰的情況下，即使品牌未來想要調整方向，也會是個相對強而有力的狀態」，達子分享，「我也曾經遇過有客戶一開始想請我做 Rebranding，但最後卻整個打掉重練」，這樣的情況，乍聽之下可能令人卻步，但「拍斷手骨顛倒勇」，新生的骨節反而質地更堅韌，為品牌的未來帶來更強而有力的支撐。
達子說起一所位於天母的 30 年老字號蔘藥行，它曾隨著歲月流轉、時代更迭而漸趨斑駁，在即將熄燈之際，三位年輕的中醫師自告奮勇，接手這所幾近被時光遺忘的傳統藥行，「他們來找我的時候，幾乎算是捲土重來，雖然保留了蔘藥行原本的名字『泰昌堂』，藉此與在地舊客維繫連結，但在品牌識別、包裝、空間等一系列的視覺上，都是徹底地改頭換面。」
達子解釋，在這次的設計中，由於希望創造「草本」的視覺聯想，以及親切明亮的品牌個性，並納入診所空間的木頭質地，因此選擇了草綠、米白、木棕三色，作為泰昌堂的標準色。其上，則使用圓潤穩重，而不老派的新型態毛筆書寫，佐以枇杷葉、人參果、針灸等圖像。在保留東方古典氛圍的同時，也為品牌注入現代感，打造讓新客人願意靠近，舊客人願意留下的中醫診所，老字號於是新生。
但新生就一定是好嗎？設計固然是品牌的一大助力，但絕非萬能，如何說服消費者去接受品牌的全新狀態，又是另一項功課與歷程。達子提到，「好比過去主打『俗又大碗』的小吃店，在 Rebranding 後卻單價變高、份量縮減，儘管用餐體驗因設計介入而有所升級，但這種與原先定位差異過大的情況，難免讓舊客產生落差感與不適應」，反觀泰昌堂，除了透過設計改造外觀、形象以外，也為傳統蔘藥行導入專業中醫系統，使服務的廣度、深度雙雙擴張，「品牌本身還是要夠實在，設計的賦能，才能更全面地達成理想的綜效。」
百花齊放，才是這個時代真正的樣貌
退一步來看，設計對於商業的賦能，也讓它在本質、目的上都與藝術創作相異，「客戶的需求絕對是最大的前提」，達子表示，「在這種情況下，也有人會問：設計師需不需要經營出自己的風格？就我的觀點，其實覺得可以稍微放鬆一點」，若把設計工作想像成一張開放式的期末考卷，客戶的需求就是一道道申論題，設計師在作答的過程中，試著去思考題目的考點、拼湊解題邏輯，「在作答的過程中，自會流露出屬於你的個人風格，但這應該是自然而然地發生，而非有意識地讓答案凌駕於題目之前」，達子如此形容道。
「不過，我想所謂的個人風格，或多或少也會受到時代所影響」，達子認為，每個時代都會形成不一樣的設計趨勢，而這同時反映了大眾在某個時間區段的美感喜好，「所以個人風格這回事，真的不需要擺在那麼前面去思考，反而是可以保留一點彈性，讓這整個時代去表現出屬於你的風格」，延續達子的思路，不禁引人思索：此刻我們身處的 2024 年，這個時代造就了什麼樣的風格？
達子想了片刻後答道，「這個時代，是個分眾化的時代，正因它越來越多元，可以接受的東西越來越廣，所以生逢此時的設計師，得以更自由地大展身手，去觸碰、去延展各式各樣的可能性」，不像 City Pop 就鮮明地代表著 1970 至 1980 年代泡沫經濟時期的日本，眼前這個時代，似乎並不存在能夠定義、標籤它的特定風格，多元並立、百花齊放，或許才是它此刻真正的樣貌。
在這樣的大時代裡做一名設計師，達子說，很多朋友形容她像「百變怪」，而她覺得自己的設計也是如此，自由與靈活正是其設計的基因，能夠飄移於各個領域，也能適應異質場景，最終，攜手品牌把窄路走寬，用百變的風格，把故事精準地說進人心。
同場加映：陪伴設計師趕稿的靈感小物有哪些？
01｜黑膠唱片
在設計過程中，達子常會尋找與品牌調性相似的音樂，作為進入情境、激發靈感的開關。比方當時泰昌堂的品牌識別，便是聽著 Dylan Henner《Flues of Disappearing Sand》這張專輯，一面做出來的。曲中溫和自然，同時具有飽滿生命力的氣息，與泰昌堂的品牌氛圍不謀而合。
02｜天鼓
趕稿時的疲憊在所難免，當倦意襲來，達子有時就什麼也不做，單純以指尖輕敲天鼓，在放空的同時，感受令人平靜舒心的空靈音色，它也因此被喚作「忘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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