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明亮╳黃耀明───創作是嘗試讓心獲得最大的自由

由文藝復興基金會發起的「文藝創作夏令營」,今年首次將活動自香港移師台北,期待激發更多有志創作的青年思考與行動。活動請來導演蔡明亮、音樂人黃耀明擔任導師,《Shopping Design》把握難得的機會,邀請這兩位極具時代意義、並以獨立精神聞名的資深創作者對談,分享他們現階段在創作上的心情與思考……




圖說明

黃耀明
香港人,最活躍的身分為歌手,亦為音樂公司人山人海董事長、文藝復興基金會理事長。無論是個人或與劉以達共組的「達明一派」皆對香港音樂產業影響深遠,表演兼具高度娛樂性及內涵價值,對音樂品質要求嚴苛,〈春光乍洩〉、〈下一站天國〉、〈太平山下〉等歌曲都是他的代表作品。近年毅然為社會及同志議題發聲,無論是實質的抗爭行動、或是以創作及演出明志,都為當代流行音樂工作者樹立了一個值得敬佩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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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明亮
出生於馬來西亞,高中畢業後便來台求學定居,為當代最重要的華人導演之一。學生時代即開始接觸舞台劇編導,1993年以《青少年哪吒》一片開啟電影生涯,李康生也自此成為其電影中的固定主角。早期作品《愛情萬歲》、《天邊一朵雲》、《不散》等片在世界各國影展贏得諸多獎項,2013年的《郊遊》則一舉拿下威尼斯影展評審團大獎及金馬獎最佳導演。作品風格強烈可辨,從不刻意討好觀眾,近年則鼓勵眾人走進美術館觀賞他的創作。




蔡明亮(以下簡稱蔡導):創作若只為了糊一口飯吃是特別辛苦的,我覺得大部分的人是在討生活,那不是創作,真正的創作該是非常安靜的。這條路上充滿了艱難,如同人生會有無常一般,如果你沒有勇氣,不要創作。


黃耀明(以下簡稱明哥):我一直都是蔡導的影迷,他行走的方式是不斷丟掉包袱的,我覺得這是很高的境界。在音樂上我有很多自己的堅持,但我生活的環境現在卻是一個很複雜的地方,這樣的時局讓我必須以作品回應社會議題。流行音樂是隨著時代走的,我做出了這樣的選擇,讓表演不單純只是娛樂的工具。


蔡導:因為耀明清楚他在做的事情是對的,所以才能持續下去,他很有勇氣。創作最重要的就是表達,我們都很幸運,用自己的方式表達之後還得以做下去。

我永遠記得小時候在外公的麵攤收攤前聽到的那首〈綠島小夜曲〉,旋律非常優美,那從前要聽到一首歌不是那麼簡單的。現在觀眾擁有大量的淺碟資訊,無論電影、音樂或是書籍內容都隨手可得,批評又很容易,光是你不討好大家、不跟隨主流,以及沒有商業效益這些事情就足以將人定罪。但這是我的個性,沒道理要因為你看不懂就改變我自己,所以我必須開創表達的平台,努力讓自己不被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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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哥:坦白說,蔡導的電影我未必每部都那麼清楚含義,但我仍然非常喜歡,因為藝術本來就是美的。我覺得現在的觀眾都太依賴文本(text)了,好像沒有訊息就沒有價值,在華語地區尤其明顯;音樂也是,大家都爭相注意文字想傳達的寓意,但音樂本身有其美麗之處,不一定需要文字。我當然非常喜愛並崇敬文字,但有時它主宰了我們太多的感覺。

今年4月,香港的亞洲電視台停播,我覺得它的命運和香港有點像,便策辦了「美麗的呼聲聽證會」,連續三天,希望用音樂傳達一個時代的故事。很多人來看我的演出,都會期待一些弦外之音,雖然現在的我選擇了這樣的方式,但我更希望有一天能為了純粹的藝術而創作。


蔡導:這個世界僅僅用一個生存的藉口,就可以造成這麼多混亂,為什麼環境會讓人這麼苦?真正的創作是要讓我們變成更有品質的人,學會尊重彼此的快樂與自由。無論電影、劇場、書籍、畫作……都要用作者的方式觀看,感受到什麼才是個人的事,你上餐廳不也是依主廚建議的方式吃菜嗎?要有尊重創作者的修養和氣度,不要什麼都在網路上看不到兩分鐘就說爛。在被貼了那麼多特立獨行的標籤之下,你們想像不到我有多麼自在愉快。

這個行業是一個焦慮的行業,因為總擔心人家不喜歡、看不懂,這個社會老愛爭輸贏,把誰和誰放在一起比較。有時候會覺得莫名其妙,我連這個人的電影都沒看過,怎麼會說我學他呢?有一年參加威尼斯影展,官方半夜通知我入圍了,那對我來說比得獎還要開心,最終的結果反倒看得越來越輕。

真正的創作是要讓我們
變成更有品質的人,
學會尊重彼此的
快樂與自由。

—— 蔡明亮



明哥:蔡導提到了一些觀眾的部分,正因為藝術有很多不同的型態,我不認為所有的藝術都需要觀眾。有一些藝術是關於探索(exploration)的,創作人本身就是開創者。在我的作品裡,大部分需要觀眾,因為我有想說的事情,但我不需要最多的觀眾。年輕的時候比較容易在乎別人怎麼想,現在不太介意外界眼光怎麼看你,如今寫一句話、按下enter鍵就可以罵人,凡事問自己的內心最單純。

我們的文化不斷教育我們必須達到什麼標準,選秀節目希望把每個人打造成同一種款式,這些媒體認定的音樂或唱歌方式是非常恐怖的。不要變成別人眼中期待的樣子,你要忠於自己、活出自己。


蔡導:這種思想上的全面性真的很可怕,我很難想像小朋友在這樣的薰陶之下,要怎麼建立開闊的價值觀?所以我近年鼓勵大家進美術館,也讓我的電影在美術館播放,這裡沒有太多規範,美或不美你自己決定。歐洲人所有的視覺或影音訓練幾乎都源自美術館,因而對藝術的概念性有著非常大的包容程度;但在亞洲,娛樂性卻永遠位居首位,現在很多亞洲電影是缺乏美學的。曾有人問過我當導演最需要的條件是什麼?我回答美學,美學就是一個人全部的涵養。

現在有很多電影學校,這就像一個容器,但你需要遇到一位好老師。如果你的老師只會教你怎麼成功、如何賣錢,那它更接近一間職業訓練所。電影有很多可能性,創作者要去思考美學、形式、精神在哪裡,我不從群眾出發,故事不會是我服務的重點。


明哥:藝術家應該要叛逆,不斷開拓各種界限,這是我們的天性。我不缺乏靈感,但從感覺變成作品就是挑戰,以前會一直拘泥在某個關卡上,現在的我不再偏執追求完美。有時當下不那麼滿意的作品,過幾年再聽卻非常喜歡,在不同階段發現作品的不同面貌,那是非常享受的一件事。

現在很多人認定我是一個為公民發聲的歌手,並非我故意要去對抗高牆,只是我被群眾感動,於是走出來說應該要說的話,僅此而已。雖然我相信說出真話是公民的責任,但我不會一概而論,要求其他公眾人物像我一樣,大家都有他自己的選擇。沒有什麼事情是理所當然的,每個人都應該隨著心去做。其實我很期待有一天自己能夠不用憑藉音樂和表演為社會下註腳,能幸福地唱情歌,開心娛樂大家,因為那代表了環境得到了一點平靜。

沒有什麼事情
是理所當然的,
每個人
都應該隨著心去做。

—— 黃耀明



蔡導:我聽耀明的演唱會非常感動,好好地做自己,這是一個修練的過程。藝術家有他該堅守的自由,不因外在條件不允許就放棄,這同時也是在探測這個社會的狀態。

社會不見得一直都是進步的,有時候還會開倒車,戰爭、歧視和貧富差距沒有停過。對環境存疑的人可能就會被說成反骨,不被大眾了解的創作者就是停滯不前,但究竟什麼叫進步?我就是蔡明亮、他就是黃耀明,我們都扮演不了對方,我們都無法做不符合年齡的事。創作者誠實做出貼近生命狀態的表達,觀眾避免用商品的概念評價所有事物。無論言談還是行動,我們都該做好自己,不要企圖代表別人。


圖說明

無無眠
蔡明亮於2015年執導的短片,全片於東京取景,由李康生與安藤政信共同演出。此作品雖由中國優酷網投資,導演始終堅持他一貫不允許資方任意刪減的創作態度。本片入圍第52屆金馬獎最佳創作短片、並獲得台北電影獎最佳導演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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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的呼聲聽證會
今年4月初,黃耀明因應亞洲電視台停播進而催生的演出,一連三天於香港旺角舉辦,眾多名人也現身支持。節目安排融入大量社會議題,透過歌曲及影像竭力表達控訴,讓流行音樂有了不同的高度與可能性。


本文出自《Shopping Design》10月號「請問創意總監」圖說明

攝影=侯俊偉

台北人,大學主修中文,工作和生活上都是標準的天秤座性格。熱愛電影與旅行,閒暇時會手抄喜歡的華語歌詞。曾任《Shopping Design》雜誌編輯。

FB:https://www.facebook.com/shoppingdesign/

台北人,大學主修中文,工作和生活上都是標準的天秤座性格。熱愛電影與旅行,閒暇時會手抄喜歡的華語歌詞。曾任《Shopping Design》雜誌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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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128
Jul /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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