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用一道料理來比喻台語,妳覺得是什麼?專訪開始我們拋出了這道無厘頭的問題,李竺芯沉思不到 30 秒便給了回答——「魷魚螺肉蒜。」她說,那是一道常在台南路邊攤喝完酒後會出現的「解酒湯」,裡面有魷魚、有螺肉、有蒜頭,味道強烈、毫不掩飾,卻也最能喚醒身體裡某個熟悉的記憶,就像台語,光聽那韻音與口氣,便能感受到日常卻具強烈文化的氣味。
在推出第二張全台語專輯《Suí 水》後,李竺芯的名字開始在金曲獎、各大播放平台與社群間發酵,但李竺芯說,「我其實從沒想過台語會成為我這麼重要的創作語言,它對我來說太日常了,像空氣一樣。」出生於台南、成長在家庭規定「在家只能說台語」的環境裡,她的語感自然流淌而來。當多數人仍視台語為文化傳承的「工具」,李竺芯卻選擇將它視為感官與情感的出口。在她的作品裡,台語不再是沉重的歷史包袱,而是一種能夠婉轉、幽默、粗魯或溫柔的語言容器。
在 2023 年發行的單曲《台灣查某囝》中,「有一句歌詞本來是『多想一點』,我的製作人鍾興民老師建議改成『多想一點點』。那個『一點點』很有台語特有的溫柔,它其實代表很多,是一種疼惜別人的『很多』。」而這樣的溫柔其實是華語語境裡難以表達的,那種不明言卻深深放在心裡的體貼。
尋找一種更真實的聲音
《Suí 水》並非李竺芯人生首張專輯,卻是她第一次真正用自己的方式、語言與節奏,完整打造的宇宙。「上一張專輯做完,有一種『原來就這樣喔』的感覺。好像完成了別人投注在我身上的夢想,但我不確定,那是不是我真正想做的。」她坦言。
在《Suí 水》的製作過程中,她親自完成大部分錄音,也與鍾興民老師共同打造更具個性的音色。鍾興民曾對她說過一句話讓她印象深刻:「如果你要這麼完美,我叫 AI 唱就好啦。」於是她開始放下錄音室訓練下的「工整完美」,保留那些呼吸、錯字、甚至音不準的地方,因為「那才是我啊。」
李竺芯笑說,整張專輯錄音過程最卡關的部分,其實是「穿越自己過去的習慣」。
台語不是標籤,是我的身體
儘管她以全台語專輯獲得金曲肯定,也被視為「年輕世代說台語的代表」,但李竺芯其實並不特別強調「語言認同」這件事。
「很多人問我台語對我的意義是什麼,但它就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不用特別思考。唱台語歌,情感可以更直接、粗礪,像是《水》歌詞中的『呵咾甲會觸舌』,那是華語難以表達的細膩之美,它是用舌頭彈出來的情感。」
李竺芯也不在乎所謂的「正統台語」,反而認為那是「我們還不夠熟練這個語言」的結果。她的歌以台語、華語為基底,混合了日文、法文、西班牙文等語感。有趣的是,她幾乎不會這些語言,「我是寫給台灣人聽的,所以不精準沒關係,重點是感覺對不對。」
花蓮十年,找回真我
這份自由無拘,源自她在花蓮生活的十年。從大學打工換宿開始,到後來決定長住,是一段從都市回歸自然的轉變。
「我是在花蓮,才開始真正認識自己本來的樣子。我以前在台南長大,是很乖的女孩,大人說什麼我就照做。但在花蓮,大自然教我順流、教我放下控制,也讓我接觸到很多原住民朋友,他們教我如何尊敬生命、尊敬自由。」她的生活因此變得更加開放,也逐漸在創作中加入原民語、方言、俚語、甚至阿嬤的話。
在網路上,不少人聽完專輯中的《阿美蝶》後留言說:「這首歌真的很色!」李竺芯一開始還疑惑:「色在哪?」後來才發現,原來許多人把「阿美蝶」誤會成「雅美蝶」。事實上,「阿美蝶」的靈感就來自她在花蓮部落的經歷。那年她參加 ilisin 豐年祭,坐在鐵皮屋簷下和當地長輩聊天,一位阿姨幫她取了阿美族名字「阿米爹」,意思是調皮鬼。
卻沒想到這個名字默默埋下了《阿美蝶》的靈感種子,她與鍾興民攜手以「不按牌理出牌」而出乎意料的轉調方式詮釋這首歌,發行的同時李竺芯也彷彿為自己完成了一個祝福:無論原生的我們是什麼樣子的,都沒有問題;願我們都淋漓盡致地活出角色,讓我們飛過的世界都開滿花朵。
從順流到綻放
《Suí 水》的專輯命名其實來自《音樂主理人》節目裡她為虛擬廠牌取的名字——順著水流,你我都可以成為自己的主人。「這張專輯,就是一個女人在自我探索過程中的身心靈冒險。裡面的每首歌都是我自己某段時期的某種狀態。」李竺芯說。
6 月 28 日那晚,她站上金曲獎的舞台,獲得最佳台語女歌手。一開口,她便說:「歌聲是很誠實的,在裡面會隱藏個性,譬如我的個性,就是一個肖查某!」李竺芯不羈的創作能量、入圍、獲獎彷彿是瞬間爆紅,但大家不知道的是,從 11 歲唱到現在,她始終在這條路上,像剛剛好熟成的魷魚螺肉蒜,滾了多年,現在,終於端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