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蒙納字體創意總監小林章，他纖細的骨架與溫和的神情，馬上就為空間染上一層謙遜的氣質，面對席間所有提問，他總是投以熱烈的神情，專注的思考，以及縝密的答覆。談及字體——這個牽絆他職涯逾 40 年的專業，他有的不只是技藝，還包含傳承的用心，對文字作為傳遞工具的真實情感，以及對於生命際遇的感激。
作為在漢、歐文字體界都享有盛譽的設計師，小林章並沒有凌人的氣魄，甚至少有架子與氣場，言談中，盡是對字體近乎匠人般的研究精神。
他提到，自 1983 年踏入字型設計領域至今，歷經創作工具的演變，人類閱聽載體的轉移，他認為世界雖變，但其中不變的部分仍然很多，例如——字是人書寫出來的，人用眼睛閱讀的，因此無論是拿筆亦或是打字，都共用恆久不變的概念與初心。
品牌的個性，從字型開始展現
作為 Monotype 蒙納字體創意總監，曾為 Sony 開發 SST® 字型家族；與藝術總監葛西薰合作，為虎屋（TORAYA）開發專屬字體；同時跨國參與 Alibaba Sans 客製化字型設計；並為 Panasonic、Mazda 等大型企業操刀品牌及字型專案，小林章可以說是當代歐、日、漢文字體的第一把交椅。
談及企業字體的建構，他思考片刻，從「新生品牌」與「資深品牌」兩個面向談起。「對於新品牌而言，他們最大的願望便是廣為人知，因此會希望設計較為顯眼」，這件事情無可厚非，然而如何包容顯眼與和諧、精準地掌握品牌個性，顯現的便是字體設計師的真功夫。
小林章解釋，不同階段的企業對於字型有截然不同的需求——創新品牌可望突出，已在業界累積地位與資歷的企業，追求的則是「信賴」以及「安心感」。
他認為，品牌的野心並不一定完全反映在字形上，「安靜、平靜地向客戶不斷地訴說，對於一個品牌來說非常重要」，至於如何在安靜中擷取品牌本質，創造出符合個性的設計？小林章說，靠的是不斷地對話。
用形狀對話，勝過千言萬語
對小林章說，理解一個品牌沒有他法，只有靠不斷不斷的溝通以接近，才有可能將抽象的品牌概念具體化為可見字型，「最重要的是跟客戶聊天，尤其是『直接』的談話」，一直以來，小林章在這個階段堅持親力親為，直搗核心，親自與客戶對話，「這個過程往往需要 2 至 3 個小時，但即便如此，仍然很不足。」
小林章表示，「對於已經在企業工作 2 到 3 年，甚至 20 至 30 年的人，2 到 3 個小時如何完整地表述『他認為的品牌』？」若是如此，該如何加速這個過程，在短短三小時的談話中直搗黃龍，抓住彼此共識？
「現場手繪」是小林章給出的答案。
「他們自己描述、理解的品牌是一種模糊的印象，他們通常心中有想法，但沒有能力訴諸字型表達」，因此，在提案的當下，他會儘量展示將品牌理念轉化為自行的可能面貌，「我會不斷確認：『你們所描述的品牌感覺，轉化為字型後，是不是這個樣子？』」
一旦畫出來，一翻兩瞪眼，可以加速溝通過程，化無形為有型。
客戶溝通不要用「語言」，要用「畫面」
對於許多設計師而言，客戶溝通是門學問，聚焦共識更是一段不短的路程。
若與客戶意見出現分歧，小林章直言，他不會直接告訴客戶「這個想法不好」、「方向不對」，而是將語言訴諸圖像，讓視覺代替他說話，「與其我用語言跟他們（客戶）說：這個方向行不通，有時畫出來，他們馬上就能理解：『噢，確實不是這個方向』。」
許多人會好奇，要能如此快速地反映客戶的語言為圖像，需要多大的字體資料庫於腦中，才有可能辦到？
對此，小林章反而相當輕描淡寫，以溫馴的口吻謙虛地表示，「看多了，都是長期累積而來的。」
對於字體設計師而言，多看、閱讀、蒐集是很重要的日常練習，在大量閱讀各種字型的過程中，形成個人腦中資料庫，在必要時翻找出來，成為對話的最佳工具，「快速反應並非一朝一夕，是日積月累的成果。」
至於如何蒐集？如何累積？小林章的方法簡單，「就是隨手翻找，時常留意，自然而然就會把這些吸收輸入至腦海裡。」
雖然經手過相當多大型、國際企業的字體專案，小林章也不諱言，確實有許多新興品牌沒有辦法花費大量人力、資源、時間來去打造字體，但即便如此，仍有方法可循，例如，可以從競品研究開始：「新創品牌可以研究同類型品牌所使用的字型，或者探討它們在設計上如何呈現；或者，找到海外對標品牌，去研究他們如何形塑品牌。」
字體的啟蒙：從一堂海報課開始
回憶自己與「字體」的初次相遇，小林章笑說，那得回溯到小學時期的一次海報課，「本來我是喜歡畫畫的，因此在海報上用水彩描繪景象本就是我喜歡的事，但對於一張『海報』而言，只有畫畫是不夠的。」
為了製作「交通安全」海報，年幼的小林章嘗試在海報與圖畫上落下「交通安全」四個字，「我才知道，這張海報完成了，它是一個非常成功的海報」，這個經驗讓他明白，一張海報因為有文字的存在，得以達到傳遞資訊的目的，這是他初次體認到「字體」的力量。
對於文字的理解與感觸，經過赴英留學的薰陶，在 2000 年代初期始開花結果。當時，透過蒙納的引介，小林章跟著瑞士字體設計師 Adrian Frutiger 一同將經典字型 Frutiger 改良為新版 Neue Frutiger 字型，過程中，他們將一張又一張字母印出來，悉心校對，字字珠璣。
當時已高齡 80 歲的 Adrian Frutiger 對每一個字母絕不馬虎，可以一眼看出 0.1mm 的置中誤差。小林章說，這段時間影響他至深，使他對字體滿懷敬意，同時也催生了後來 Neue Frutiger 家族字體在亞洲諸多語系中的發展。
台灣是個「文字」多麽自由的地方呀
字體、字型無所不在，只要抬頭，街頭巷尾，無處不是字。
曾多次來台的小林章回憶，大約 12 年前，他曾與台灣的文字愛好者一起舉辦了一次「文字散步」，一齊觀察台北街頭的文字使用。當時他便發現，有別於日本幾乎統一的文字街景，當時台灣各處，包括公車站前、停靠區的字體使用並未統一，呈現多元的文字景象。
分享時，小林章拿起一旁的筆，寫下道路的「道」一次，笑說，例如「道」這個字的「辶」字旁，在台北各處的寫法、比劃皆有不同，這對他而言是相當有趣的現象。
「在日本，國內交通標示要用什麼字型是被『規定的』，因此每個地方看到的一模一樣，但台灣因為政府規定沒有這麼嚴謹，作業員想要怎麼畫，就可以怎麼畫，顯示了台灣是個多麽『自由』的地方呀。」
40 年來，小林章以字型為橋樑，連結著品牌與人心的距離。在他看來，每一個筆畫都承載著溫度，每一次設計都是一場關於理解的修行。正如他所深信的——字，是人寫出來的，也該以人的心意被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