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財進寶、大吉大利、五福臨門⋯⋯合文字春聯向來被視為新年招福的象徵，但若拆解其構成，會發現蘊含的不只吉祥寓意，更是關乎結構、想像與取捨的練習 ── 字該如何組合才能成立，同時保有趣味？
國立苗栗高級商業職業學校（下稱 苗栗高商）國文科教師呂婉甄，便曾以「合文字春聯」為媒介，結合書法與飲食文化，獲選台積電書法暨篆刻大賞創意書篆教案，帶領學生展開不同於制式課程的書寫實驗。
在資訊碎片化、注意力難以集中的現下，呂婉甄透過書法，讓學生暫時放下外界干擾，專注沉浸於筆畫裡，並從中感受到被看見的可能，悄悄改變了眾人與學習之間的距離。
當「書法」走進高職課堂
和呂婉甄相約這日，正逢寒流來襲。她抱著厚厚一疊學生作品踏進圖書館，個子纖細，散發堅定溫和的氣息，卻也在靈動雙眼中看見活潑玩味，「我想先說，和我所認識的多位優秀書法家相比，我的書法寫得並不好喔，只能稱得上是個書法愛好者。」她淺笑著，謙虛開口道。
呂婉甄或許不是以書寫聞名的創作家，但書法在她的人生裡，是已然佔據好幾十年的重要存在。無論是讀師大國文系時修習楷隸、行草課程與文字學，抑或以張懷瓘《書斷》為讀書計畫考取清大博士班，書法是她長期深耕的興趣；以教職為業的她，也持續不斷思考，究竟書法能夠如何融入教育？
「在高職階段，書法和篆刻並沒有對應課程，但如果有機會帶他們體驗，能讓願意認真的孩子找到樂趣、有所收穫。」呂婉甄曾在教授〈蘭亭集序〉課文時，將唐朝書法家馮承素摹本印給學生書寫，再貼到黑板上讓眾人一起欣賞；亦曾在彈性課程時開設書法入門，介紹隸、篆、草、楷、行之名家名作，再由學生自行選擇偏好的風格臨帖，「比起上國文課，我發現書寫更能培養專注力和觀察力，也想藉此啟發學生創造、培養美感意識。」呂婉甄認為，即便孩子將來不一定會走向書法相關道路，但創造力與審美觀，都是現代不可或缺的技能。
一屆帶過一屆，她不甘於教學流於制式，至今仍常想辦法透過各種管道帶來創新，「後來我在中研院文哲所舉辦的書寫木簡活動上，得知台積電書篆教案比賽的消息，當時我就想，這麼好的機會一定要把握。」呂婉甄連續報名了兩屆大賞，皆成功獲選創意書篆教案，而實際執行的效果，亦令她喜出望外。
結合生活與想像的趣味書法教案
呂婉甄第一次投稿教案，是第十五屆台積電書法暨篆刻大賞，她以「招菜近飽 大桔大粒 富櫃有餘」過年飲食諧音吉祥語之合文字書寫投稿獲選，「一來能讓學生練習諧音雙關，二來是思考整體字體的結構，當時也正好年底，創作完可以貼在冰箱或櫥櫃上，融入日常。」呂婉甄攤開一疊學生的作品，緩緩回憶道，「當時無論成績好壞，大部分學生都非常認真投入思考，畢竟要組成具觀賞性的合文字，不是件容易的事。」
一張張合文字春聯排開，讓人忍不住好奇猜想解構，不同於市面上常見的文字組合，種種創意皆耐人尋味。譬如有同學來自盛產草莓的大湖鄉，便將十全十美合為十全十「莓」；還有家在南庄的學生從桂竹筍發想，形成「一帆風筍」等創作。這些作品不僅巧妙結合食文化，更呈現孕育自身成長的土地特色，「作品獲得優選者還可以跟校長合影，對同學來說是莫大的成就，甚至有孩子當天因病請假，後來積極爭取補拍。」呂婉甄觀察，青春期學子也許不一定會主動表達，但這些肯定與滿足，都能促進他們更大的學習動力。
除了合文字外，隔年台積電書法暨篆刻大賞主題為「字招牌」，她也在自己任教的兩個班級、書法入門選修課執行相關教案，向學生介紹平時蒐集的店家招牌、分析箇中差異，並藉此帶出字體設計師這門職業。燃起學生興趣後，呂婉甄請大家設想自己欲開設的店鋪，從產品、氛圍出發，設計適合的字體與視覺呈現，「我沒有限制媒材，他們可以自由選擇書寫、繪畫或拼貼，像多媒體設計科不少學生都很有才華，展現了強大的視覺整合能力。」
從動漫、烘焙、書籍到民宿，學生以自身興趣為起點，轉譯出許多讓人會心一笑的設計。如風格豪氣的「鱻麤飯」餐廳招牌，以「先吃飯」為諧音，結合台灣常見動物意象拼組而成；文靜柔美的「夢花堂」，則以水彩暈染出書店的文藝氣息，字體線條細膩而溫和；其餘像「名珍碳」、「飲以為傲」等作品，也各自從日常所感與自身幽默出發，許多沒有書法基礎的孩子，都在反覆發想、調整與組合的過程中，拉近了與書法的距離，同時體會文字與字體設計的迷人之處。
「除了多媒科外，我在一年級應英科課堂上，也曾和他們分享這個教案，沒想到後來真的有學生來找我，說想試試看。」呂婉甄回憶，其中一名女孩因平時在外習畫，特別請繪畫老師協助討論創作，花了許多課餘時間完成招牌設計，這份主動為一件作品反覆琢磨的心意，讓呂婉甄甚感欣慰。而創意教案的影響力亦不止於校內，更如種子扎根在眾人心中，漸漸發芽茁壯，「有兩名參與教案的學生總是秉持著積極爭取學習機會的態度，因著他們學習成效及各種活動競賽經歷的累積，高三時順利申請上青年海外百億計劃，一位到澳洲鑽研影視領域，一位去日本學習動漫文化。」
這些都在在顯示，以書法等媒材為核心的教育計畫，著實觸發了學子的想像與創造力，使他們主動探索更廣袤的世界。
在山野與書寫間練習感知與專注
而今迎來第十八屆台積電書法暨篆刻大賞，不同於過往投稿教案，呂婉甄此回化作橋樑，協助舉行「致敬蘭亭序・筆墨映彩光」書法工作坊，從旁觀察學生們的收穫。
工作坊當日，講師鄭昉以王羲之《蘭亭集序》（神龍本）為範本，先教大家傳統的雙鉤填墨法臨帖，再剪貼玻璃紙拼出字的型態，「這是很特別的嘗試，一方面能認識筆畫的走向和形狀，同時透過手作形塑不同效果，讓學生知道藝術其實沒有定法，而有著無限可能。」當天工作坊結束後，不少孩子回饋活動很有趣，原來寫毛筆字也能像在畫畫，也有體驗班級導師向她說，「在升學主義的現在，能看到學生拋開手機、專注且鮮少離座地學習，讓人太驚訝了。」
而聊到本屆大賞以「師法自然」為主題，也讓人看見呂婉甄更多元的教育面向 ── 除了是位書法愛好者，更在學校創立登山社，帶同學爬山健行。
呂婉甄認為，自然與書法的共通點在於對五感的覺察，以及身心的療癒，「寫字時，必須耐心探究字體的粗細、長短、大小、斜度和位置，才能準確書寫。我自己在觀察時，能屏棄所有雜念，心無旁騖，和爬山給我的感覺很像。」登山時，亦須留意腳步、關注環境，感官因此被放大，每回總能向山學習新事物。特別的是，苗栗高商登山社有兩位學生，在修習她的書法課時也相當認真，印證了呂婉甄所言，「上次爬加里山時，他們甚至五點就從後龍騎腳踏車過來集合，令我刮目相看！」
反覆拭亮「書法」這面鏡子
從開設書法入門課程、規劃教案到協辦工作坊，呂婉甄形容，書法教育宛如舊瓶裝新酒，帶大家重新看見傳統文化的魅力，並藉此培養當代被忽略卻重要的能力。作為高職教師，她深知多數學生並非有著高度學習動機，而是由分數導向選擇學校，對讀書缺乏興趣，對未來迷惘，也難以在制式課堂中找到成就感，加上耐心不足、事情不易做到位，常導致缺乏信心的惡性循環，「讓學生感受書法的趣味並願意主動投入，從而改善這些狀況，是老師的課題。」她語重心長地說。
要在帶班、備課授課，自身有家庭且同時進修博士班的忙碌日程裡，抓取時間思索如何以書法育才，呂婉甄坦言並非易事。然而這般堅持，在看見學生的改變與進步後，使她感到無比值得，「我曾遇過一位學生，臨帖時使用左手，結構還非常穩當準確，但個性比較寡言，沒有太深入交流。後來才發現，他代表學校參加全國技藝競賽的平面設計職種獲得優選。」默默努力的個性，讓該名學生能不斷思考並調整學習，書法即是映照其心境的一環。
談及書法教育，呂婉甄從始至終都以懷抱熱情的語氣分享，未來若有餘裕，她還想將書法與日文、材料製程等不同領域結合，為學生開展更多可能性，「書法學習就像一面鏡子，」她說，「在高中這個性格逐漸定型的年紀，能讓大家時刻關照自己的狀態。」
在苗栗高商這座樸實而安穩的校園裡，呂婉甄所做的，便是這樣看似微小卻綿延的事。她反覆拭去鏡面的塵埃，讓學生在書寫與創作之間，挖掘自身的節奏和輪廓，並默默站在一旁，確保這面鏡子始終清明。
採訪・撰文／洪采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