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聽說讀寫都是英文、擁有一支NBA職籃球隊與一個老派的火車總站（Union Station），波特蘭，實在不太像是一座美國城市。

舉例來說：它沒有亮眼的摩天大樓，它缺少財星五百大的企業（沒錯，你會說Nike，但它是在有點遠的Beaverton，不在城內），街上少見西裝男和高跟鞋女，也很少聽到美國城市電影裡的那種長鳴警笛，甚至，你有點覺得它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座落在德國或瑞典境內的一個小城，特別是波特蘭的男人無論老少，都盡量留起一把落腮鬍，為這種安靜抹上一種電影光暈的宗教氣息。

吸引我在美國一長段旅程中安排一個特地的繞道，來到波特蘭，是因為這裡創刊的一本新穎的小雜誌，叫做《Kinfolk》，它是一本季刊，但版型清麗，比中國水墨還輕盈，選擇的照片靜謐祥和，卻有一種深邃誘惑力讓你一看再看；至於故事內容，全是生活周邊大小事，例如手邊的第12卷封面主題便是：「Discovering New Things to Cook, Make and Do」（探索烹煮、手作、幹活的新事物），讀它會身不由己地進入一種緩慢的節奏，但卻不會單調疲乏。我每每想，應該是編輯們所在的空間和時間，創造了這樣的美學和論理，如果有機會，應該造訪波特蘭。

12月中的波特蘭，剛被冬天的第一場冷鋒衝擊過，大街上鋪滿著未紅即落的楓葉，雨絲飛湧射來如箭，故走逛的第一波目標，選擇創業於此的三家戶外用品店：Columbia、Keen、Poler，再旁及兩家外地賣場REI（來自西雅圖）和Patagonia（發跡於加州Ventura），這些店家都擁有獨立的建築家屋，有些紅磚斑駁或有可觀歷史，一跟店員聊將起來，似乎個個都有滿腔戶外生活的經綸。Keen和Poler都是把嚴酷的戶外生活賦予童趣的店家，但我相信，他們是經過無數道地的無情洗禮後，才得以發明這麼無邪童趣（譬如可以穿起來伸出手腳的睡袋）。

往南走行，來到West Burnside Street 1005號的Powell's書店，它大概是紐約Strand之外最知名的二手書店了，裡頭汪洋浩瀚，但男女老少翻書讀書寂靜無言，買了好幾本登山史的名作，也一一讀了它的地圖區，看著它們，奧勒岡州的阡陌與山巒就這麼延展開來，那標誌嚴明的雪線，應該天氣好時出門就看得到啊。

沒時間了，經過好幾家以「maker」著名的店鋪，只能以凝視取代拜訪，暗自計劃下次再來。波特蘭人自豪的是：生活中發現的難題，總可以找到工匠發明工具來解決，這些Maker用的是自然工法，而且毫不含糊地帶著大自然裡澱積出來的比例、顏色、與光澤，他們的長袍工作服和吊在牆上井然有序的鑽子與刨刀，隱隱然說著美國西北角森林邊緣的一種特定世界觀：眼前的山川雲海，是你生活的全部實情，是全部的哲學，也是全部的激情。

在全美最大戶外用品店頭REI裡，讓人眼睛一亮的是「急救包」（First Aid）販賣區，在台灣的山岳用品店裡，頂多擺個一兩款，但這店裡有上百款大小種類內容各異的急救組（你還可自行調組配方），而旁邊，是一系列「戶外保命」的工具書，初始不懂為何店家著力於此，看著看著便明白了：波特蘭人上山或攀岩是沒有呼朋引伴的，所有危險都必須自己真實面對，但也正因此，危險又壯麗的自然，給了獨行者最豐沛的身心啟迪。

我是這麼猜的——波特蘭的Maker們除了精心打造他們的落腮鬍，也有一根為自己而做的登山杖。

圖片提供＝詹偉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