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傷:生還者的罪惡感——那些極限攀登者的故事

2020/10/21 | | 陳德政

全世界登山家的故事,也是每一個登山者的故事。陳德政爬梳登山歷史,將極限攀登的領域中的抒情性和理想性以三種層次的傷來呈現登山者人格形狀與模樣。

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2020/ISSUE03「Wild 山形人.野行者

登山皇帝梅斯納出生在北義大利的一座山城,地理位置緊鄰著奧地利,他在二戰末期出生,家中九個小孩裡排行第二。梅斯納的父母共生了八個男孩、一個女兒,緊接在梅斯納後頭出生的弟弟甘瑟,後來成為他的攀登夥伴,登山界稱呼兄弟倆梅斯納兄弟(Messner Brothers),彷彿超級英雄電影中某種厲害的角色。

梅斯納的父親曾在二戰服役,替德軍打仗,戰爭結束成為地方上的老師,也是一名富有熱情的攀登愛好者,這點,梅斯納與幾乎每個偉大的西方攀登者共享了相似的家庭養成—有個喜歡登山的爸爸。

義大利北方正是多羅米提山的範圍,那是延伸自阿爾卑斯山系南側的山群,最高點海拔3343m。年紀還很小時,梅斯納與甘瑟就跟著父親在多羅米提山區探險,當兩人進入青年階段,當地的困難山峰都已留下他們的足跡,兄弟倆開始將目光瞄準神秘的喜馬拉雅。哥哥先在地方的學校教數學,弟弟則在銀行工作,以儲備遠征的旅費。

1970年初夏,25歲的梅斯納與24歲的甘瑟加入一支德國探險隊,遠赴巴基斯坦想挑戰世界第九高峰南迦帕巴峰,那座巍巍巨山海拔8126m,與多羅米提已不在同一個境界。不但如此,兩人想藉由當時無人嘗試的南迦帕巴峰南壁Rupal Face登頂,那是一面高達4600m氣勢驚人的大岩壁,盛滿了冰與雪直入雲端,在當時(或許也包括現在),公認是地球上最難攀爬的一面山壁。

南迦帕巴峰是世間14座8000m等級的巨峰中位置最西的一座,像一根固定住喜馬拉雅山脈西側的錨。首登發生在1953年,由奧地利攀登家赫爾曼・布爾完成,德國的時空穿越影集《闇》(Dark)在第一季第八集就提到了此事,把這件山岳史上的壯舉,與史達林過世、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加冕並列為1953年最重要的三件事情。

布爾是提倡阿爾卑斯式攀登(Alpinism)的先行者,那意味攀登者不依賴氧氣瓶與固定繩,捨棄大隊遠征式(Expedition Style)的後勤補給,憑自己強大的體能、膽識與技藝攀上眼前的那座山。在布爾之前,南迦帕巴峰已奪走三十幾條攀登者的性命,而8000m等級的巨峰只有安娜普納峰與聖母峰的山頂曾被人插下旗子,20世紀中期,活脫脫仍是高海拔探險的洪荒時代。

布爾順利「征服」了(這是當年喜歡用的動詞)南迦帕巴峰的新聞轟動全球,他在回國後出版的書籍裡宣稱,Rupal Face永遠不可能被人類攀登。這樣的宣示,或者說,這樣的警告,對梅斯納那種擁有超乎常人的毅力與決心的挑戰者來說,無疑是一則誘人的邀請。

兄弟倆遵循阿爾卑斯式攀登的傳統,與艱困的岩面奮戰了四十天,終於登上南迦帕巴峰,是人類史上第三度登頂,也一舉破解了Rupal Face這個不可能的任務。兩人從山的西壁下撤,途中甘瑟不幸被一場雪崩沖走,梅斯納則在數天後獲救,卻因嚴重的凍傷,必須切除七根腳趾頭。

這是一次悲劇性的成功,梅斯納達成了他的目標,卻一次得到三種傷害:身體的傷,心理的傷,與精神的傷。

他僅剩三根腳趾頭可供行走了,遑論攀登呢?他還在山上失去了自己的夥伴,甘瑟不單是攀登搭檔而已,更是他從小優游在山中,一起眺望遠方的山脊做著大夢的親弟弟。梅斯納也承受圈內人的責難,有人批評他,不該冒險從西壁下山,也有人指出,他不該帶著技術與經驗都不如自己的甘瑟迎向如此艱險的冰山。

在極限攀登的領域,有個名詞叫作「生還者的罪惡感」(Survivor’s Guilt),意指災難發生後的倖存者,必須面對會跟著自己一輩子的壓力與苛責,也許來自社會的道德判準,也許是他自己萌生的過意不去。

「為什麼走的是他?而不是我?」這是生還者下山初期的普遍反應,而幾年、十幾年後,這個問句可能演變成一個祈使句—「真希望走的是我,而不是他。」這樣,就不用傷痕累累地活在人世,每當午夜夢迴思緒又回到那個無法重來一遍的現場。

攀登大師與搖滾明星其實有幾分相似,我指的並不是他們身上會散發某種氣場或能量(這當然有,不用多說),而是攀登大師與搖滾明星恰是兩種不容易活到太老的「職業」,前者因為各種山難與意外,後者則是菸毒酒的摧殘以及長期不健康的生活型態所導致。

攀登大師與搖滾明星活得愈老,愈會發現,自己的同儕朋友愈少了,他必須自己老得很寂寞。

然而,攀登與搖滾從來就是屬於寂寞人的嗜好吧?把這兩種技藝鑽研到一個程度的人,他的行為與判斷就不再會落到「正常人」的範疇裡;換個方式說,你很難用所謂的社會標準去預測、評斷他接下來的舉動。

1970年夏天的南迦帕巴峰,讓梅斯納遍體鱗傷,他是不是應該從此療傷止痛,高掛登山靴,回義大利的校園裡教數學呢?他沒有。

1972年,他登頂世界第八高峰馬納斯盧峰,直到1986年站上世界第四高峰洛子峰,他用十六年的時間成為史上第一位完登14座8000巨峰的人類,而且,他始終沒忘了與弟弟甘瑟的約定,抵抗氧氣瓶的誘惑,奉行著無比困難卻也無比優雅的阿爾卑斯式攀登法。

德國哲學家叔本華說過:「意志顯示自身為有機體。」

持續進行登山這項活動,甚至把它當成一種志業,都是意志力特別超群的人。我身邊有許多朋友,每次完成一趟高山縱走,全身上下盡是各種山之傷—擦傷、破皮、瘀青、叮咬、扭傷、韌帶受損,都是家常便飯。為了再次上山,朋友間也流傳著一份物理治療與針灸名醫的推薦名單。

但你去問他們,每個人都會說那是皮肉之傷罷了,整體的健康狀況因走進山林變得更好,心理和精神層面也變得更強健了。登台灣的山,戲劇規模當然比不上崇偉的喜馬拉雅山,皮肉之傷也無法與梅斯納所歷經的傷痛相提並論,我看似說了一個離我們很遠的故事,但仔細想,攀登者的內心情狀其實都是一樣的。

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2020/ISSUE03「Wild 山形人.野行者」,走進山的國度,找自己的高度⋯⋯,更多內容請點此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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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政

作家,酒吧DJ,城市與山林的步行者。著有《我們告別的時刻》、《在遠方相遇》、《給所有明日的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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