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民:再偉大的計畫也是從紮實的小事情這樣走來──淡水雲門劇場初訪

七年前,有幸幫林老師和雲門編輯出版過兩本書,和雲門的淵源,從那時開始。一直記得第一次到八里排練場,近距離目睹舞者排練的身影,雖是簡陋的鐵皮屋,但清風音樂舞姿,深深地落在心裡。不論是藝術的靈魂,或是空間的靈魂,都有震撼般的感受。

2008年一場大火,將陪伴雲門十六個年頭的排練場及許多重要資料、道具,燃燒殆盡。往後這段時間,舞者們辛苦地在幾個暫時居所排練,成為名符其實的流浪者。七年後,由黃聲遠建築師帶領的田中央設計團隊所打造的新家完工,雲門人終於有了安身立命的場所,再也不用忍受鐵皮屋夏天酷熱冬天酷寒的折磨。同時,這裡也將成為更多人新生活的開始。在園區正式開幕前,我們有機會親訪林懷民老師,並榮幸地由林老師導覽,讓讀者跟著《Shopping Design》一起探訪,雲門人如何在新據點中開展出美麗的枝芽。

家是長駐在心裡的初衷──淡水雲門劇場初訪

這裡有梅花、菩提樹還有兩排路樹,《跟雲門去流浪》提過的,台灣也有,學名叫藍花楹。」林老師帶著我們一行人,走在雲門園區裡,細數每一棵親手挑選的植物。當年到葡萄牙巡演時,在濱海的一個小城凱敘凱思,見到三層樓高的大樹上頭開滿紫花,「溫柔的燃燒」。如今這番景象也將能在雲門見到嗎?

「我們所挑選的植物,並不是要做成園藝式的,希望往後它們能自然生長。現在看到跟外界相接的地方,將來都會是原生種的姑婆芋跟蕨類。房子部分會有砲仗花圍繞,路上有四季粉紅的香蒜花,牆面會種薜荔,整片是綠的。」
林老師的概念,希望園區不要被建築物塞滿,要有戶外空地可以演出,觀眾就坐在草地上欣賞。然後等植物都長成大樹,原本就以綠色玻璃為主的建築物,將會更隱沒在繁花綠葉中。

「雖然淡水有很多景點,但這個地方是相對安靜的,進到園區你就能沉澱。」

圖說明

「基本上還沒有一個地方跟我們一樣在自然環境裡蓋劇院。除了各種戲劇演出,也可以舉辦party或是演講,中場休息時,門一開大家就可以走到戶外去。我喜歡它晚間把幕拉起來就完全沒有光的感覺,而白天又是另一番風貌。」

雲門從不做偉大的事

在這季節目單上,已看到許多年輕的團進駐,不單單只有雲門。林老師說,園區的出發點是希望有個房子在這裡,他離開雲門的時候能繼續下去。但這個「繼續下去」並不是指雲門兩個團,而是在社會期待下的很多東西。「捐款當中有很多託付,不是幫雲門蓋個房子,而是整個社會認為你事情做得好,對你有期待,給你一個可能再做更多的事。」

過往台灣的劇團沒有場地做技術排練,往往進了大劇院後才發現布景比想像中大,然後就在演出前兩三天得做許多更動,例如舞者練習時只走兩步的地方可能變成走六步,燈光也得跟著調整。所以未來這裡有兩件重要的事:其一是劇院的功能,因為規格跟國家戲劇院完全一樣,歡迎其他劇團來這裡使用、排練,甚至彩排、首演;其二是,已經演過的作品,可以回來這裡繼續演出,不會演出一季就不見。很多事情在這裡開展之後,能夠延續,有個據點,很多可能性就能發生。

「有天散場後,我在陽台上看到一對中年婦人蹣跚地走著,並對我說:『林老師,這裡真的很美,以後我們可以常常來。』當下我就覺得,所有的苦難都值得。表演團體也好藝術作品也好,我覺得到最後都要落到老百姓的身上。」

「雲門從不做偉大的事。我覺得自己這輩子就像工蟻,不斷不斷的做事,再偉大的計畫也是從紮實的小事情這樣走來。轟動的事情沒有未來累積的基礎。雲門做事情時從不是以自己為導向的。」

圖說明

不會有最好,但永遠可以更好

從5月開始,由《轉山》作者謝旺霖所策劃的「名家講讀大師」系列,將在雲門劇場展開,首場由蔣勳、席慕蓉談瘂弦,接下來還有童子賢談楊牧,楊澤談鄭愁予,林懷民、宇文正談林海音……。節目單上建議來之前先做點功課,例如關於瘂弦要先上網讀哪幾首詩,之後還有推薦書單跟延伸閱讀。聽完了講座還要回去咀嚼,所接收的東西才能沈澱。老師認為,活動本身是沒有用的,看了再好的東西,擠個公車上了捷運,一坐下就忘了。要有細微的思考,事情才能產生意義。所以再小的東西都要做好,否則不要做;不會有最好,但永遠可以更好。

未來雲門劇場會邀請一些一般大劇院不太會邀的節目,有趣的、有意義的,讓大眾看到不一樣的表演。例如明年想邀請一位很有意思的蘇州女子來說唱《遊園驚夢》,讓她來告訴觀眾衣服為什麼這樣穿、妝如何畫,帶觀眾去看到很細的東西。「雲門的事情就是這樣,一根小筷子都要做到骨髓裡。可能不多也不轟動,可是會精緻。」雲門劇場不是沒有票房壓力,仍得找出生存的方法。「平衡是永遠不可能的,不過雲門40年也這樣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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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替雲門擔憂,花錢蓋了新家,40年後得還給政府。林老師的回應是,換個角度想,若做得好,說不定40年後政府希望你繼續經營。當然以40年下去規劃,也可能到時候只走了10年,但若不這麼想,就真的只能做兩年。「心要大大的,然後一步一步走穩,這樣是可以的。」

努力成為卓然一家

談到文化和文創,老師謙稱不懂文創,他的看法仍在文化;要有世界的視野,但不能沒有自己的特色。有自己的特色很好,卻不用特別強調本土或是文創。例如草間彌生,很有自己的特色,那無關乎她的作品是不是來自日本的哪裡,而對創作者來說,也就是持續不斷地創作而已。「總之所有東西都要很用功,外人以為多麼多采多姿的生活,其實對我來說就是天天認真工作而已。我們做的是工匠的行為,跟農夫一樣,做到最後還是回到小小的一筆一筆的東西,我們也是一次再一次,僅僅如此。」

「現今整個時代跟世代都非常有創意,點子很多,可是落實的部分好像做得比較差。所以那個底子還是不能跑掉。英國開始發展文創的時候,有兩個很重要的點。開始之初,是公家的美術館免費,這之中有要求你欣賞美學的眼睛,如此一來大家素質提升了,同時也幫文創品培養顧客。例如一個杯子5元還是50元,要能辨別它精神上的價值。另外,它加強學校中基本的設計、手工跟工業課程。但反觀台灣,我們只看最後的收割。這就是差別,一直給錢但是沒有實質根本,是不可行的。」

「所有東西都要不斷發生和累積,才會變成空氣,變成日常裡的東西。」

雲門43歲了,國內表演藝術人口是否同步成長或未可知,反之,網路的興起全面性影響了許多人時間的分配,如今在網路上觀看影音相對便利容易,是否也對表演藝術造成衝擊?現今吸引觀眾走進劇場的理由是什麼呢?

「網路不一定有妨礙。重點是YouTube上跳舞的人,你無法感受到他的呼吸,那跟現場那種呼吸是不一樣的,網路沒有辦法取代現場。」談文創太空泛,甚至也沒有「表演藝術」,老師認為只有這個節目跟那個節目,這個人的作品跟那個人的作品,「不要generalize所有事情跟現象,努力成為卓然一家就好了。三○年代多少人在寫東西,現在流傳的也不過是魯迅、沈從文、張愛玲。最後流傳的是作品,不是名詞。」

圖說明

我覺得自己這輩子就像工蟻,不斷不斷的做事,再偉大的計畫也是從紮實的小事情這樣走來。 ──林懷民

雲門劇場
地址:新北市淡水區中正路一段6巷36號(捷運淡水站2號出口轉搭836、紅26公車於滬尾砲台站下車)
電話:(02)2629-8558

口述=林懷民.周章佞.蔡銘元.蘇怡潔.駱思維、攝影=侯俊偉、圖片提供=雲門劇場

大學念的是廣告,出社會超過二十年工作經驗都在出版領域,從企劃、版權到編輯,從童書、自製書、翻譯書到雜誌。現為《Shopping Design》編輯顧問,另創辦名為「獨角獸計畫」的新型態學習及閱讀行動。 www.facebook.com/unicornreading

大學念的是廣告,出社會超過二十年工作經驗都在出版領域,從企劃、版權到編輯,從童書、自製書、翻譯書到雜誌。現為《Shopping Design》編輯顧問,另創辦名為「獨角獸計畫」的新型態學習及閱讀行動。 www.facebook.com/unicorn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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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131
Oct /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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