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1/ISSUE 05「Taste 新台味」
我生活近十年的柏林不是美食之都,甚至偏向沙漠那端,除了德式飲食習慣差異帶來的文化衝擊,我也因為遍尋不著一盤好吃海鮮義大利麵、一家可當作日常餐館的亞洲小館,而開始大量作菜,被「 逼 」得煮出滿足自己的味道,並積極去認識、學習食物,把自家廚房當作是療癒鄉愁的庇護場。
曾經,閱讀食譜書是風雅的消遣,現在則成了線上料理教學節目之外,飲食文化知識的教課書,反覆閱讀,廣吸養分,也才明白做菜其實是很邏輯的。
對照記
任何事物都是因為比較,才有了差異。
歐洲菜系各有鮮明面貌,義大利菜、法國菜、西班牙菜......,都是我心心念念的好吃東西,殘念的是,我最熟悉的德意志,料理中充滿了馬鈴薯、豬肉與麵包( 聽起來有點 偏見,但八九不離十 )。
對比台北與柏林,台菜與德國菜,幾乎是天秤的兩端,一個豐富花俏,一個單調樸實,也都是因為站在歐洲,回望台灣,我心裡的「 食物本應如此 」才有了清晰的理解,我珍惜起過往理所當然的美味。
想家鄉味想得饞的台灣人,常說德國菜死鹹,對比鹹,台灣滋味多樣,層次堆疊酸、甜、苦、辣、鹹、辣,濃淡、清厚,還有我用外國語解釋不清、他們很難理解的「 鮮 」( 也是日文的 umami「 旨味 」)、茶的「 甘 」、臭豆腐的「 香 」。
跟其他歐洲菜系比,也才恍然大悟,台灣菜料理方式是如此多元:煎、煮、炒、炸、蒸、燉、熬、烤......,好像做菜不繁複,就不是做菜似的;想起一次與朋友相約吃飯,說好一人做一道家鄉菜,我特別上海鮮超市買蝦,爆香清炒,剝下蝦頭與殼燉湯,同時理掉德國芹菜莖粗硬纖維,再切成細小菜末;最後,過濾湯頭、加入米粉,調味,擺上蝦子,端上樣子簡單、有香氣滋味、我想念的一碗湯米粉;同時,義大利朋友提來一袋超市食材,切片新鮮番茄與 Mozzarella 起司,再與羅勒葉疊放一起,淋上橄欖油與 Balsamico 醋,些許調味,呈盤上菜......,這是義大利最招牌的 「 Caprese 」, 我喜歡的一道沙拉,不過,我心裡也滴咕著「 可是你沒有『 煮 』一道菜耶。」
從味道到手法,台灣味與各方面都流行的極簡主義之美,發生不了關係。
身為以吃為樂的台灣人,我們再清楚不過,品嚐一個國家、一個地區的料理,便能體驗到這個文化的內涵;台灣人喜歡熱鬧、樂於嘗試、對流行有點焦慮的性格,展現在食物上,我們享受酥、脆、嫩、彈牙、嚼勁、綿密......,外酥內嫩綿密彈牙,多重口感組合更佳。
八〇年代,台灣人將粉圓放入奶茶中,直至近五年 Bubble Tea 才在歐洲真的流行起來,然而,我仍懷疑,歐洲人真能理解手搖杯背後的精髓?有一大批朋友誠實招供說,他們覺得那 QQ 的感覺怪怪的。
鄉愁是簡單滋味
每次降落桃園機場,我便盤算著放下行李後就往鼎泰豐去,它的小籠包是回家第一口想吃進去的滋味。一顆 20 克的小 籠包,蘊含著雙手的工藝⸺桿出薄細麵皮與 18 折封口,舌頭上的濃郁⸺清而濃郁的湯汁與恰到好處的肉餡,小籠包的厲害,在我眼裡,跟精雕細琢細節的法國 fine dining 和法式甜點,是異曲同工的;鼎泰豐還是一家友善的餐廳,不做作,很是台灣人性格,就算是單身者,蒸籠點也能半份半份地吃,半份經典、絲瓜、蟹粉小籠包,便能過癮飽足。
一碗乾乾淨淨,樸素的台式乾麵、切仔麵也是讓我們流口水的;想起十多年前舒國治的《 窮中談吃 》中,寫到一段關於出國多年回來,最常做的事是吃麵攤,原來,我也到了如此體悟的年紀。
在台北要找到高品質的小麵攤似乎越來越難( 希望是錯覺 ),來到朋友推薦的傳統小攤小店,拌上豬油、蔥花、一小把燙青菜或一兩片肉的細白乾麵,再一碗小個頭的那種、 灑上芹菜末的餛飩湯,就是最棒的基礎:若麵攤上有厲害小菜,從豆乾海帶到內臟,每樣都點一份,就是 Tapas 的吃法啊,每盤都小小的,什麼味道都嚐嚐。
麵攤食物毫不華麗,卻包含傳統與市井溫度,是我與許多朋友的思念,這是獨一無二的味道與吃喝風景,我的外國訪客總有一餐飯,會被我拉到麵攤上吃頓 Taiwanese Tapas 的。
新台灣味
看《 Chef ’s Table 》裡秘魯名廚 Virgilio Martinez 上山下海找食材時,我不禁想,我怎麼為外國人敘述台灣味?
這兩年回家,有幾餐飯特別是往「 摩登、Fusion、強調台 灣」去的;這些場所有些共同樣子:裝潢講究、廚師背景響亮、在地食材;我用 outsider 的眼光讀著寫有馬祖的淡菜、屏東的無花果、宜蘭三星蔥、大屯山鱒魚的菜單時,心裡是微微激動的,過去當美食編輯時,餐廳最愛強調華麗進口食材,而現在,我們實踐著從產地到餐桌的精神。
有些是驚艷,有些會失望,料理的本質當是好吃,當這些主張摩登觀念、擁有讓人欣賞理想的館子,卻煮出( 我覺得 ) 不上不下、也不太感動人心的菜時,不是美食家的我難免疑惑,「 新派台灣烹飪 」現在發展在哪個階段上呢?
陳耀訓的蛋黃酥給了我解答;有太多崇敬這位烘焙專家的讚美,當我切開它樣子與其他品牌並無太大差異的蛋黃酥時,馬上注意到在一個雞蛋尺寸大的世界裡,居然有溫柔、層 次、濕潤、光澤,比例恰到好處的美麗顏色與質地,吃進嘴裡,是這些形容詞的和諧融合,細緻優雅,這味道不陌生,卻更加美味好吃。
我想,真正的進化,並非改變或重新設計,而是在原有的基礎上,恰到好處地修正、提升、精緻,並添加感性調味。擁有食物鄉愁的我,被打動的新派的台灣滋味,概念是如此。
許育華 Kerstin Yuhua Hsu
作者、編輯、文字工作者、資深雜誌人,曾任職多本雜誌如 《Marie Claire》、《GQ》,製作《Wallpaper City Guide Taipei》, 擅寫設計與生活,旅行與文化。經常旅行,享受買物,雜食興趣,生活在台灣與德國之間;新書《 戀物絮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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