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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偉雄專欄】「移居」為何流行?從哲學家海德格的理想生活,看這風潮如何影響台灣社會

2021/06/09 | | 詹偉雄

「棲居」不僅是活著而已,而是精神世界非常暢旺、快意地活絡著,與身邊的事物構成一種「整全」(oneness)的意識。

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1/ISSUE 06「Live 宜居・移居

首圖攝影/Emma SY Wamg

當70年前,德國哲學家馬丁.海德格提出「詩意地棲居」(poetically man dwells)這個概念時,他的意思其實是:時至今日,人要真正詩意地棲居,即使你是那麼地渴望,這種機會恐怕再也沒有了。

台灣社會與海德格「棲居」的實踐距離

什麼是「棲居」呢?在英語裡,指涉居住的詞語有很多個,例如很通俗的 live、嚴謹意味的 reside、生物學氣息的 inhabit、臨時性的 bide、強調所有權的 occupy 等等,當有人用到「dwell」時,通常指涉著一種「特殊生活的方式」,我設想,這也是為何英譯者會將德文中海德格用的「Wohen」翻成「Dwelling」的緣由。

海德格在 1951 年那篇談論「棲居」的著名文章〈建造.棲居.思想〉(Building, Dwelling, Thinking,德文為Bauen, Wohnen, Denken)中,確實說到了他認為的理想居住方式,是有著一種特定的「在世存有」條件,亦即人活在其中,必須感應到「天、地、神、人」4 個向度的召喚,而且與之有著等向的互動。換言之,周遭萬物的自然對人開顯,而人則須相對應地作出事功,「棲居」不僅是活著而已,而是精神世界非常暢旺、快意地活絡著,與身邊的事物構成一種「整全」(oneness)的意識。早在 1933 年,中年海德格婉拒柏林大學移居首都任教的邀約,選擇在南方黑森林的小木屋中度過他的餘生,似乎就是身體力行地實踐著他的哲學思維。

當然,要像海德格那樣選擇與廣闊的自然、純樸的農民以及代代承繼的傳統一齊生活,而且心靈上覺得豐富而不匱乏,這樣的生活形式,在高度都市化、工業化以及消費主義化的二次戰後世界,確實是再也回不來了。而要在我們立足腳下的台灣,主張重回海德格所說的「棲居」狀態,也幾乎是不可能的,先不說我們國民教育中欠缺哲學的體認,光光細數台灣都市化與觀光化蠶食鯨吞大自然領域的幅度,別說「詩意地棲居」了,要有「詩意的片刻」都很困難了。

但我卻覺得,台灣的目前與當下,卻是有史以來最接近海德格的一刻。

越來越多移居故事,正改變群體看待生活的價值與方式

怎麼說呢?相信敏感的人們都可感覺到,近年來台灣生活裡原本非常剛硬的價值系統,因為某些社會先鋒者幾近集體式的同時行動,而產生出明顯的位移。早先,社會裡認為最好的「家」,應該就是台北市中心所謂的豪宅,家不只是反映著硬體建築的品質,還代表著住居者與權力中心那形而上或形而下的距離。家,不只是自己和家人來居住的,是要留一大片想像空間來讓同儕與大眾社會欣羨的(例如網紅在視頻「開箱」首富的家,吸引萬千眼球),當大家都想入住這樣的豪宅,不也就持續複製著既有社會的內在競爭規則,鞏固著「中心恆為中心、邊陲者甘於追隨」的封閉式流動機制。台灣從戰後一路走來的社會過程,半世紀之久,我們對家的想像,就這麼在「三房兩廳」這道邊界線的前後努力掙扎,它代表著中產階級安身立命的敲門磚,是擺脫恐懼的憑藉,卻從來不管在這有限的空間裡,人們如何可以臻至一種無限的生活。

大概也就是在晚近,台灣開始出現各式各樣的移居故事,有的搬到森林之中,有的住到大海前面,有的乾脆放棄了房屋與人的某種固著生活方式的想像,浪居在他或她喜愛的文化社區之中。更廣袤地來看,有些移居的人,帶來了一種重新與地方安頓與整全的一種生活方式,譬如台東長濱原先是一個荒遠的小村,但卻吸引了一位年輕時曾在此當兵、年長後在法國米其林餐廳從業過,決心在此開設一家獨一無二法式餐廳的創業家,餐廳名字「Sinasera 24」中的英文是阿美族原住民語「大地」之意,而「24」取意於中國24節氣。又例如屏東縣霧台鄉禮納里近年席捲台灣 fine dining 市場的「Akame」,取自魯凱族原住民語「火烤」之意,創業家主廚一樣是帶著米其林餐廳經驗,回到祖居地故鄉,開創出全新的經營方法與人生。

不論是 Sinasera 24 和 Akame,依我淺見,它們都有「海德格元素」,創業家重返偏遠的鄉間,顯然不是為了生意,而是尋找一種生命在大自然裡安頓的方式,主廚們採集當地的時令食材,與土地和雨露為伍,而且他們就住居在那兒。而這幾年裡,像他們一樣,選擇離開城市,脫逸開某一種命定的就業或上班的人生軌道,去到某個鄉間住下來,「重新學著生活」的人愈來愈多。我的台南朋友高耀威,在台東長濱也開了一家書店叫「書粥」,雖則他並不常住在那兒,但他委由臨時店長顧店,與當地人(尤其是學齡孩童)發展出有趣的生活情誼的故事,透過他臉書上的書寫,十分吸引都市人。而他四處為家,租屋在山邊林角,刻意把生活去條理化的哲學,顯然不只是逃避與棄世,而是穩當自信,有過人生遭遇中歷練過的思索。

移居者找到安頓所在,開闢有「主體感」的人生軌道

這樣的移居故事,剛開始是零星、近年來已是星叢般地發生在生活周遭,它們當然無法逆轉「好家=豪宅」的社會主流價值觀,但卻提供了一個威力強大的次文化,正快速地改變台灣。一方面,這個次文化發展出一個強調身體重新鑲嵌到自然裡的哲學觀,從飲食、旅宿、住居到生命裡時間的安排(例如 slow life),建構一道「有主體感」的人生新軌道;另一方面,由於它的行動者們所表現出的自信與秀異,這套次文化生活風格會回頭來被主流社會學習、模仿與挪用,讓不那麼商業化的次文化店家瞬間具有強大市場價值,同時,一堆不合時宜的想法會穿透、分解原先強勢的社會信仰,讓社會裡的價值排序出現大洗牌。好一陣子,台南市裡頭的老屋民宿房價比五星級酒店還高,而台東 Sinasera 24 和屏東 Akame 目前都是一位難求,說明著社會創新的邊界上,許多層出不窮,既讓人苦惱、又涵蘊著福音的新現象。

有過社會生活經驗的人都明白,換一棟房子、搬離舊住居地,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完成這樣的「移居」,是行動者得先有了一個新生活的啟發和信仰,套句海德格現象學的一句行話:是自然對你作了「開顯」,自此原先社會結構加諸於你身上的種種摩擦力,開始變得微不足道。英國社會學家安東尼.紀登斯在論現代人的內在特質時指出:人們對自身生命的「反身性」思索,是現代人的正字標記,人們會對自身所選擇的人生行動,作出之後結果與之前預期間的落差反思,人們也會嘗試找出苦惱的來歷,藉著各種旅行經歷,發現哪些生命元素得以獲得安頓感。

從我的角度看,台灣的中年以上世代,其反身性多半表現在我們對「成功學」的應對調整,不涉及生命存有的自我主體反思,因為我們的少年時代貧窮與困苦圍繞,沒有哲學存在的條件,但對於戒嚴後出生的台灣新世代,生命軌道裡的社會壓力與自我求存,雖不能說分庭抗禮,但那自我理想尋求在世界中詩意地棲居的企圖,卻是始終不得消解的,因為那正是生命得以活下去的意義感之來源。

海德格當年看著萊茵河的流水,是有著悲願的,但我在今天的台灣山林海濱,遙望遠離塵囂的移居者,卻是喜悅的:詩意固然可以集體地失落,但也得以在個人的發奮中重尋。

首圖攝影/Emma SY Wa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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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偉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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