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育華專欄】那些柏林人教我的事

本期SD主題是柏林，我除了採訪幾位設計人與幾家店之外，正好趁此機會談談這個我視為第二個家的城市。

與柏林初次相遇在2002年，當時為了歐洲最知名的電音大派對「Love Parade」來到這裡；第一天，我住進西柏林一家老派飯店，小小的臥房裡有洗手台，浴室則在外頭得跟他人共用，但無比清潔感；第二天搬到東柏林，倉庫般的青年旅館，男女混合的房間，我的床邊不合理地擺著一輛老汽車。「愛的大遊行」幾乎有半個城這麼大，奇裝異服，重音搖滾，街上滿滿的人搖擺喝酒，第二天，整個城裡恢復寧靜，地上一張垃圾也沒有，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年輕的我不是電音掛，卻深深被柏林這種奇異的、過往沒有的歐洲風景所驚訝；後來懂事一些，才知道我的第一家飯店，曾是知名攝影師Helmut Newton在柏林的最愛，而世界最大的電音派對，也在2010年後成為絕響。

中間還有幾次柏林，越接近越想認識它，它像是一個年紀輕輕卻有著老靈魂的少年，世上沒有一個城市像柏林一樣，曾經一分為二又再次相聚。正式加入柏林住民的行列，是2011年秋天了，工作了十多年、筋疲力盡後，決定一圓生活這裡的幻想；已經是個大人的我，看待城市不再是風景美不美，商店與博物館夠不夠精彩，城市裡的人，藏在城市肌理裡的性格，才更重要。

柏林教會我的第一件事，是不跟隨潮流，不消費主義，做自己。的確，資本主義是今日世界運作的動力，身為歐洲最富裕國家的首都，柏林並不光鮮亮麗，與多數人推崇的時尚掛不上邊；這裡沒有人提名牌包，少有人購物看牌子或看設計師，我過往工作的時尚雜誌邏輯，柏林人才不在乎這些，他們只要自己喜歡的，不是接收他人的品味。

柏林跳蚤市場盛行，背後的理由更多是柏林人惜物、環保的態度，不將舊東西送進垃圾桶，而是賦予新生命；無論家具、書本、衣服，甚至一把槌子一條延長線，你都能在二手市場裡找到；去跳蚤市場無關富裕與階級，純粹關係環保與再生。

我住的Prenzlauerberg是典型中產階級區域，經常見到一些家教良好、裝扮整齊的可愛小學生們，在街邊擺個小攤，賣起自己的小玩具與故事書，絕對不為賺錢，看得出這是父母們要給他們的一堂環保與獨立課，讓他們找到對待人事物的態度與哲學。

生活在柏林，我再也沒有用過名牌，永遠是棉質購物袋，就算全身都是舊衣服，我仍自信滿滿地覺得自己很有型；在這裡，時不時尚完全無關品牌，而是品味。延伸到居家與生活習慣，正如同本期受訪者Pablo所說的，在亞洲，大家不自覺地習慣以消費為娛樂，在這個已開發、但稱不上富裕的城市，公園裡散步，在河邊曬太陽，朋友相聚家中吃飯聊天，就是人們幸福與滿足感的來源。

第二件從柏林朋友身上學到的，是閱讀與思考。這是個有很多書店的城市，書店分門別類各有主題，就算地鐵裡的低頭族也不少，身邊的朋友都有重度閱讀習慣，經常他們以書本為話題，分享讀書心得，在20多歲到60歲的他們面前，我知道自己的閱讀太淺薄，多挑簡單的看，讀完也只停留在心裡，並沒有繼續消化反芻思考成為新的養份，我知道，原因來自我的成長過程中，教育並沒有引導我們如何去想，去思考，這個當是腦部反射動作的本能，一直到現在我都無法做得很好；因為思索，才會對事物有更深的見解，才能更延伸發散出去，對世界與人生更全面的認識與反省。我常常逢人就問他們讀書的頻率，算下來大約是一個月2～4本，這個數字其實不多，但自己也好久沒有這樣的閱讀量了。

沒有一個地方是烏托邦，每個城市都有它的美麗與哀愁，善良與險惡，幸運地，柏林給我許多養份而沒給我苦頭，柏林人教給我的，還有很多，像是更多的信任、尊重、獨立、多一點的直接少一點含蓄、多一點自我、少一點集體……這是很主觀的觀察，但力量大到型塑了已是成人的我。

如果只來柏林當觀光客，在這個正好春暖花開的季節，我會推薦：一、找個公園待著，到Mitte的Weinbergspark或Prenzlauerberg的Kollwitz Park，一本書一瓶水，你會發現都市生活簡單美好的巨大快樂；二、週日到Mauerpark見識跳蚤市場的盛況，特別是那些非專業賣家、因為搬家、畢業要將東西轉手讓人的老闆，做起生意來都像是交朋友，是「交換」而非「交易」的真諦；三、有機會的話參加一場當地朋友的晚餐，你會發現他們的話題相當有意思，從難民問題、東德歷史到希臘古書《奧德賽》都能談，不一定要是知識份子的餐桌上才是如此。

####本文出自《Shopping Design》91期「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