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1／ISSUE 08（Order.） 自由之境：那些我們身邊的平凡大事
「我在高山茶各個山頭兜兜轉轉，但一直無法忘記包種茶，就是迷戀在這白色的花香中。」— 盧怡安
朋友問我要不要去喝杯咖啡？「不了。」我打算趕緊把手頭的食譜寫一寫。可能站在廚房裡簡單沖一壺茶，配一疊待交的稿件清單，就夠了。
所以喝杯什麼茶好呢？剛好收到朋友快遞來，新烘好大葉烏龍種的文山包種茶。我想都不想的唰一聲剪開。哎，這。
煩餒。太香了吧？
炒過一般的糖香，在輕焙、輕發酵的包種茶身上，聞來特別難得、特別令人流口水。但整體仍那麼悠悠雅雅，在棕糖香裡面，藏著青綠色調的氣息。水剛剛本來就濾好了等著要燒。我輕輕啊了一下，然後把放在廚房檯面上的法式濾壓壺收起來。從廚房伸出頭來，往我客廳裡的小矮桌看一眼：還好，還不算太亂。
那就這樣吧，擺一小席，來喝一泡茶。我簌簌地收掉桌面倒著晾乾的幾盞小皿，幾把湯匙。拎一只橢圓錫盤來，把一把小白瓷壺、兩只高腳瓷杯托著，「叩叩」放上桌面。再補一只小茶盅。看嘛，一小組五件的茶道具們，setting起來也不是太花時間。
水嗡嗡的燒滾途中。低鳴的聲音聽久了會有點入迷。
把蓬鬆條狀的包種茶，沙沙簌簌地放進茶則裡，湊近鼻尖，勻勻吸了一大口氣：清新的茶香基調中，帶奔放的甜香。和熟悉的包種茶比起來，有更活潑、更有個性的暗示。它們彷彿睜著晶亮亮的大眼睛看著我而期待：「怎麼樣、怎麼樣？今天想要怎麼泡？」
香氣中傳來的殷切期盼，讓我不由自主地拉高了些水溫，快意大膽的沖下去。
啊，如同鼻尖聞到的暗示，甜暖盛放，棕色的糖香和青色的森林味，長長短短的如霧襲來，彼此掩映。有時嚐到黃暖陽光曬過的滋味，有時也如青嫩綠蔭之下的清風。
我恣意地享受了它不拘小節的滋味，然後靜靜的等水溫略降，壺略涼，手再放輕軟地，注了低低柔柔的水柱。
熟悉的蘭花香冒出。
花香在高腳杯中飄揚，潔白柔雅。好像剛剛不曾有什麼炒糖啊，不曾有過烈烈的太陽光。只有尾端的甜韻味，帶來了它原生個性的影子。
喜歡喝茶的十出頭個年頭裡，我在高山茶各個山頭兜兜轉轉，但一直無法忘記包種茶，就是迷戀在這白色的花香中。
有時是淡雅的空谷幽蘭般，稍縱即逝的白色蘭花香。有時是濃郁，但不執著牽絆的野薑花香。四月柚子花開，白潔帶艷香，同樣在清明前後，做工經典的包種茶，注水下去後，煙波裊裊，竟也傳來同樣的香氣，某一種巧合的神奇。
或許是春初氣溫真的涼冷，熟悉的茶農說，清明之前無論做工怎麼的細，怎麼的古典，沒有一次浪菁被省略，沒有一次輕輕的擾動有跳過，做出來就是青綠，色澤上看不出發酵的手工。但那蘭花香是不會騙人的啊，密密的水柱落下，裊裊揚揚的蘭花香，如朝霧騰起。一聞到這氣味，哎呀，這就是真正經典迷人的包種茶呀。然後是舌上甜而有韻的滿足滋味。
這提醒了我，想起陽台上好像有一盆白色蘭花，開花一陣子了。於是在一杯與一杯中的空檔，拿了我鍾愛的木盆，要去外面接她進來，一起喝茶。不過她好像沉眠去了，我於是隨手改拎了茂盛而可愛的兔腳蕨進來，讓它細長繁複而對稱的葉，從三寸小木盆的邊緣蔓出來，延伸到茶杯上空，恰好與茶中青綠色樹蔭感的滋味，互相搭調。
植物，就像是腦海中對手中這杯茶喝起來印象的延伸。喝東方美人茶時，粉嫩的甜香討人喜歡，就會特別想插一瓶柔柔粉粉的草花，在桌前。喝到難得有勁道的鐵觀音，就會很自然想說，老爸那盆有姿態、蒼勁的老榆樹盆景，哎呀，怎麼剛好不在手邊，好想對著它喝手中這杯遒勁滋味。
冬天，我的蕨類植物、蘭花植物腳邊，自然有幾朵漂亮的苔。我會邀它們來，跟我一起，起炭泡茶。春天，不知名的草花，冒在大大小小的盆裡，如果不採擷他們，也就默不做聲的消失。那麼，就跟我一起進來屋裡喝春茶吧。
回到有兔腳蕨陪我的這一個下午，五杯大葉烏龍種的包種茶喝完，溫婉豐香，與奔放甜暖，都享受到了。
澎湃的高溫，激發大葉烏龍種給我的甜香印象；略低一點的水溫，卻又帶回給我，熟悉的包種茶蘭花香。太喜歡這樣在高低水溫中，玩遊戲般的，激發或隱藏一杯茶可能的各種不同面貌。而且法則時常變幻，說不準下一次完全都顛覆了也不一定。
也太喜歡為我口中嚐到的滋味，搭配植物。錯過蘭花的日子，就找兔腳蕨。也許也不見得要端端莊莊的擺一席正式無比的茶席，嘗過幾杯之後，印象派一般，捕捉自己喝到的畫面，再添上可以和自己有共鳴的植物，也很開心。
從想要快速喝一大壺，用法式濾壓壺嘩啦嘩啦沖出的茶，到受到茶香勾引，坐下來用極簡的茶道具，探索它高高低低的滋味，然後又坐不住似的為茶桌添上了相襯的植物。我所熱愛的喝茶，不是儀式，不是道，其實是被好奇心所帶領的，好玩遊戲。
等等，所以說好的食譜呢？
喝了自己滿足的茶，手腳也快了起來。拖了半天的食譜，咻一下下就寫完了啦。
盧怡安
飲食作家，從fine dining到市場小吃，熱愛飲食也愛動手做菜，從事攝影、寫作、策展、食譜設計。2010年起開始習茶，學無止境，決定要一直學下去。喜歡單獨細飲，更喜歡茶與料理與酒交疊時迸發的樂趣。2021年Tatler雜誌選為亞洲最具影響力的250位Taste Maker之一。Podcast：《現在出發吃台灣》。
Instagram：milliot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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