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2 夏季號 ／ THE GAZE ISSUE：濾鏡感。
代表台灣的季節，是夏天；是喔，一點也沒有錯！
敏感的人都知道：每一年的冬天與春天，北台灣與南台灣，甚至東台灣，是過著全然不同的日子的。東北季風帶著冷冽的雨露南下，宜蘭、基隆與台北，便得浸泡在灰濛濛的霧雨中，淒冷之心與燈火慘澹照望，而高鐵一過新竹，陽光便露臉了，據說是中央山脈和雪山地壘攔截了低溫的風與高昂的水氣，人們可以穿著短褲，騎著腳踏車，在嘉義或台南的巷弄中穿梭，吃一碗繽紛的水果盤。
但夏天一到，台灣便統一了，由北到南，從東往西，全由一片熱浪籠罩，全被一種心情包圍——我們要離開都市，往山上、海濱、鄉村或荒野中去。夏天是離開文明的季節，夏天，是身體做主人的時光，這個時候是生命真正可以長出一歲的當下，你應該好好地，把自己整個扔進夏天裡面。
日本人很早知道夏天的這種形而上學意義，他們在這季節裡有各種人造的祭典。我曾經參加過四次富士音樂祭(FUJI ROCK FESTIVAL)、三次瀨戶內海國際藝術祭、兩次越後妻有大地藝術季與一次的 Summer Sonic 音樂祭，這些盛會都有一個特色：就著炙人高溫與間歇性的午後雷陣雨，把參與者沖刷到身為「自然之子」的原始狀態，然後在歌曲或藝術品的提點下，好好地想想人生該怎麼走下去。
歐洲是比日本更重視夏天的地方，好幾次在盛夏去了巴黎、羅馬與馬德里，整個城市街巷都空了，市民早早出城，往遙遠的他鄉去過暑假。過去半年間，因為要準備維吉尼亞．吳爾夫的小說課演講，順道讀了她的日記與散文，這才知道她在十九世紀末青少女的成長階段，每一年夏天都由父母帶著全家，到英格蘭最西南端的康瓦爾郡(Cornwal)的St. Ives別墅度假，時間長達十年，一直到她母親去世之後才停止，這段歲月對吳爾夫的影響十分深遠，除了淬礪出她對自然萬物極纖細的感性，要求自己產出全然不同的字詞來把握它，同時，這段甜美生活經歷在父母雙亡後，變成了一個幽靈，蜷繞著她的成人歲月，一直到她四十五歲寫出了《到燈塔去》這本小說(英國文學史家咸認這是她最好的小說)、把她的回憶與困惑化身為三段體的意識流文字之後，才得到紓解。
上個月接連閱讀幾本英國作家約翰．勒卡雷的間諜小說，連帶地重讀他的自傳《此生如鴿》，這才發現，他餘生後三十年(2020年12月去世)的居所，也是在康瓦爾郡拉摩那灣一座名叫 Tregiffian 的小村莊，和吳爾夫家族的度假小屋一樣，都位在一片山崖的頂端，遠遠地，推開窗子，便可直視北大西洋夏日的波濤和夕陽。勒卡雷離開英國的軍情六處，成為專業作家後，便愈來愈不喜愛人多的都市，他離開倫敦，我猜想他每個夏天都活得格外有收穫，造就那麼多部迷人的小說。於是，我不禁也想著：明年夏天的旅行，是否就大膽地來標定那片冷門的文學丘陵康瓦爾吧⋯⋯。
美國是戶外運動的聖地，籃球 NBA 是室內的競賽，於是安排在秋天開季，於來年的春末舉行總冠軍戰；美式足球場地在戶外，但因它與英式足球都標舉「風雨無阻」的男子氣概，賽事安排在夏末到深冬，看個球不免有著餐風雨露之刻苦；而棒球則是全然奉獻給夏天的運動，它在愚人節過後沒多久開打，然後在冷冷的秋雨到來前打完世界大賽，觀眾買票進場，躺在一片碧草如茵的綠海邊緣，吃著爆米花喝著啤酒，懶懶地等著一顆界外球呼嘯而過，這種不積極的散漫與昏庸，我多次置身其中，感受到用來平衡城市生活裡那非常剛性的理性，是再恰當不過。
台灣的夏天，比起日本、歐洲與美國，是更像「夏天」的夏天，在北溫帶的國家，即便夏天高溫，卻不溽熱，主要原因是濕度低，此外，它們遠離北回歸線，一入夜溫度便下滑，然則我們台灣不同，夏天是高溫與高濕同步席捲而來，你光是在華山大草原的一棵樹下坐著，不一會汗珠便泊泊地由額頭滑過鼻尖兩側，從下巴低落到地面，有人說這樣的日子難過，但身為在地人得說：那是你還不懂得運用台灣的夏天，你還沒學會，讓自己在大汗淋灕、筋疲力竭之際，喝一罐冰鎮的啤酒，領略到村上春樹所說的「小確幸」(他是在跑完一段長距離後才得此感，我們光是坐著就力竭了)。
但即便如此，卻很少台灣人以自己的獨有夏天為榮，我們也幾乎在所有的戶外項目也都不在行——特別是我置身的六十歲這一代，滿滿的夏天都幾乎待在冷氣房裡追劇，反而是比我們小好幾輪的年輕人，在夏天裡搞出不少新鮮事，去東海岸衝浪、到蘭嶼和綠島潛水、在中央山脈稜線上野跑、各種小型的音樂祭和戶外市集，也愈來愈多人開始玩帆船，我或多或少擦邊地參與了一些，感慨少時沒有及早開光開眼，讓身體的內在智慧及早萌芽。
台灣老一輩的過往，嚴格說是沒有夏天的，他們和冬天一樣待在室內，恆溫恆濕，控管著出口訂單的品質良率與交期，一個人的時光裡如果有了脾氣或情緒，那就糟糕了，代表著你經手的商品生產就有了不可測的變異因子，因此，最好是讓身體離開季節，讓內在感性被工具理性牢牢地掌控著。正因如此，台灣被海包圍，但不諳水性者遠大於會游泳的人；台灣是群山之島，卻絕大部分國民不登山也不識森林。台灣的夏天是這麼地適合於戶外，我們的工業設計師也十分壯大，照理說，我們應該比韓國 Helinox 更早洞燭戶外折疊椅的浩瀚市場才對，結果⋯⋯。
是啊，夏天眼看著又要來了，如果我們感受到生命裡有著一種匱乏，那麼，是你復仇的時候到了。
詹偉雄
1961 年生於台中縣豐原鎮，台大圖書館學系、台大新聞研究所畢業。曾參與博客來網路書店與《數位時代》、《Soul》、 《Gigs》、《短篇小說》等多本雜誌之創辦;著有《美學的經濟》、《球手之美學》、《風格的技術》等書，目前專職於文化社會學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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