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策展人筆記：胡忻儀的夏日濾鏡、藝術家Christo 的〈The London Mastaba〉

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2 夏季號 ／ THE GAZE ISSUE：濾鏡感。

夏日本身就自帶濾鏡，是陽光灑落，透過泳池看到的世界。

回憶中的夏日場景都從泳池開始：青年公園晨泳配燒餅豆漿早餐成了發育期長高的標準配方；跨越操場，游泳課的路上，迎面而來的高中體育老師摸了摸我身邊好友的頭說「你好可愛」，像極了YA電影情節，青春期的心隨著泳池的水波蕩漾。在山裡寫論文總是特別苦悶，最後一個夏天，學校後面水庫原來是夏日的秘密消暑水池，下午三、四點一群不太熟的校友們背著浮標游向沙洲。大概是藻類的關係，水庫的水是綠的，觸感滑順，游起泳來不怎麼吃力，聊天也不費力，總是在午後雷陣雨來之前，爭先游回岸上，未來和畢業後的焦慮都像沙洲一般，在大雨中暫時被掩沒。

倫敦的海德公園，蛇形湖上的 〈The London Mastaba〉是保加利亞籍的藝術家Christo 以7506個油桶搭設的大型戶外裝置。 攝影 / 胡忻儀

多年以後的某一年夏天，第一次祖孫三代歐洲旅行，倫敦是第一站，我們散步到海德公園。蛇形湖上的〈The London Mastaba〉，是保加利亞籍的藝術家Christo 以7506個油桶搭設的大型戶外裝置，高20米、寬30米、長40米。儘管妻子Jeanne-Claude已於2009年過世，他們仍以聯名方式發表作品。這是受蛇形畫廊委託所做的「油桶」系列回顧展，是他首度在英國發表的戶外作品，更是他2020年過世前完成的最後一個作品。紅、藍、紫交錯的油桶像 pixel，點陣排列出的造形取材自古文明，色彩卻鮮豔不已，在安靜的湖邊風景中顯得很數位。

除了大家所熟悉的「包覆」，Christo早在1958年起就開始利用油桶作雕塑作品的主要材料，一方面是低成本與易於搭組的考量，另一方面則是與真人尺寸相仿的油桶透過排列組合，更能展現積小成大的藝術力量。1961年，油桶系列的首次對外展出，滿是繡跡的鐵油桶沿著科隆港邊堆疊成座，有些用髒污帆布包覆，有些就裸露出油桶的本體，在當時被媒體認為是「科隆有史以來最受爭議的展覽」。

1970年代，Christo 開始 與妻子Jeanne-Claude以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為基地所構思「The Mastaba」（〈The London Mastaba〉的其身）。 圖片提供＿Christo and Jeanne-Claude Foundation

〈The London Mastaba〉的前身是1970年代就開始以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為基地所構思的「The Mastaba」。有人問Christo為什麼不是以金字塔為造形，不是更能產生共鳴與精神性嗎？對他來說，這個源自於美索不達米雅的石凳造形，兩側斜面，兩側垂直，這是從不同角度、不同線條對高度的不同觀點，甚至有種動態暗藏其中，一種欲爆發的力量，卻又是平衡的展現。在金字塔出現前，這種造形的大型石墓室曾是主流。

圖片提供＿Christo and Jeanne-Claude Foundation

對於造形、材質甚至是選地點都獨具堅持的藝術家夫妻，在作品製作上的堅持也可想而知。印象深刻在〈The London Mastaba〉的展覽資料上，除了尺寸，詳細說出使用55加侖油桶的數量，甚至連安裝細節都成了亮點：裝置架設在高密度聚乙烯 (HDPE)所製成的浮動平台上，並由32個6噸重的錨固定蛇形湖四周。油桶的支撐結構為金屬框架，與浮動平台相結合，作品總重量為 600 公噸，漂浮於湖面，僅吃水 1%。這些細節在後來看了《水上漫步：地景魔術師 Christo》紀錄片後，才了解原來為了創作自主性，長久以來他們不接受贊助，以草圖銷售作為這些大型創作的資金來源。正因如此，前置準備都必需落入最細節，每個細節也都需要被精確執行。

儘管妻子 Jeanne-Claude已於2009年過世，後來他們仍以聯名方式發表作品。 圖片提供＿Christo and Jeanne-Claude Foundation

「The Mastaba」預計2023年落腳阿布達比的沙漠中，這座高150米、寬225米、長300米的裝置將是藝術家夫妻留給世人的永久性藝術創作，期許如金字塔般為人類文明留下此曾在的紀錄。

那個早上，我沿著作品在湖面倒影的軌跡前進，藝術家的偏執對水鳥、天鵝悠哉覓食毫無影響，我一邊想著兩者的反差，眼前卻映來另一幕：幾個看起來有點歲數的人，正從岸邊的浮台躍入湖中晨泳，從容游過大師生前最後的裝置作品。那個瞬間，我想起了那些和泳池有關的回憶。

也許跟著藝術去旅行可以是另一款夏日濾鏡，帶著異國情調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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