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怡蘭專欄】旅行，在一扇又一扇的窗畔

本文出自《Shopping Design》70期「秘境咖啡館」

大約從幾年前起，整理旅行相簿時，開始慢慢發現，有一種類型的照片在我的攝影作品中所佔比例似乎頗高……

那是，窗。不是單單倚窗朝外拍下窗外景致，而是稍微退遠了些，連窗景、窗框、甚至窗下窗旁之物件物事，均隨而一起攬入畫面中。當然從攝影立場看，器材與技術的侷限，這樣的圖片總是無法真正拍得出色──光線明暗反差太大，每常顧此失彼，不是外頭過亮因而景色不清，就是室內太暗導致剪影幢幢……極少能盡善盡美盡如人意。然而還是執拗著，在每扇旅途中所邂逅的窗旁逐一留影。

我想其中原因，絕大多數出乎我的旅遊傾向吧！我承認，內向好靜孤僻怕生個性作祟，我的旅行，始終帶有著強烈的孤絕內省意味。不出遊之際便寧願只蝸居在家、哪兒都不去；一旦遠行，也盡量往遠離塵囂遠離人群之處走，只求一方得能沈潛沉默獨對天地與自己的淨境。

「是與這世界的對話，更是，自己與自己的對話。」每每被問及旅行對我的意義，我總是如是回答。

反映在攝影上……「你所拍攝的圖片裡，好像很少有人？」常常有人如是提問。

確實，從來旅途間所拍下的照片，也因這原因而多半空蕩蕩少有人跡，自己不愛入鏡，更罕見以人為主角的影像（貓咪和狗狗和其他動物倒是不少……）──是的，我每每下意識等待著，眼前所有人大致走空之後，方才肯舉起相機；甚至，偶而一不小心在觀景窗裡和闖入鏡頭的人目光交會，更是手足無措羞赧慌亂立即退縮罷手。

僕僕風塵四處旅行二十年，走了無數地方，我固定保持著一種彷彿置身其外的姿態。靜看，這大千世界五花八門百色千貌紛呈流轉；且雖屬旁觀，依然沈醉。然而即便如此，我卻絕非真的如此避世厭人。人與這世界與天地攜手創造出的種種美好，從來是我於旅途間最執迷追求的瑰麗風景。

於是，窗，成為一種絕佳的觀看角度。

一窗之隔，有了距離，有了迂迴緩衝的空間，也有了咀嚼和沈澱的時間。而比起純粹山光水色，得了窗之框取，也讓窗外景致更多了來自人的勾勒、定義與詮釋，自此更多了溫度、故事、人味與情味。

尤其，當窗前窗畔之家具陳設物事物件也一一加入影像中，屬於這窗裡的常日生活氣息生活樣貌，以及此中人（包括我）的流連軌跡，也因而隱隱然就此浮現。就算單單只是晴光的穿窗灑落，於窗裡室內刻鏤下明暗參差的光影，更能剎那感受到時光季候在此徐徐流動。

所以，在每段旅程中，我總是不斷追逐著窗──

挑選旅館，客房內能否坐擁一扇看山看水看景、同時能納朗亮天光盡情流入的窗，已成絕對不可或缺必要條件。即使只是途中短短一段交通工具、餐廳與咖啡館吃頓飯喝杯茶、甚至行中偶然停駐的某個景點房舍美術館，每一個相處或相遇的地方，我都會自自然然看向、走向、傍向一扇可以朝外凝望的窗，望窗外之景、望窗畔的事物與光。

然後，被這窗這景觸動的時刻，不知不覺舉起相機，希望捕捉、留下這畫面、這氛圍，以及現在當下果然身在此中樂在此中徜徉此中的、自己的痕跡，以及回憶。

內與外、人與自然、自己與世界，透過窗而交會。這是旅行裡令我無比留戀的醉人體驗。追不膩，看不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