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工作室陶藝家 MAY YU 專訪：在千形萬態的陶裡，長出自己

默默的陶常反映著陶土最真實的質地與模樣，這與陶藝創作者 MAY 想探究的「本質」有關，透過陶土療癒、沈澱與學習，捏陶對他而言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3／春季號 Spring Issue（CITY・改變城市的設計與人）

默默的陶一個個像在呼吸，不光滑的肌理，千形萬態，她不習慣上釉，喜歡保留土料的原本的質地，有的摸起來像沙，有的抱起來像鵝卵石，這裡頭都藏著她某部分的自己。

「平常我習慣燒到一千兩百五十度左右，那個溫度，大多東西都會灰飛煙滅。」畢業製作時 MAY 曾將紙箱塗上特別調配過的土漿，放進窯爐裡燒，一顆顆完整的送進去，一片片破裂、凹陷的出來。陶那種進窯前後無法預期、充滿實驗性的過程令 MAY 著迷，「紙箱是會跟著我們搬家的東西，他的存在好像永遠都是在保護別人，我想用陶傳達『或許我們覺得很安全的東西，反而是最脆弱的』這件事。」經歷一千多度的高溫，紙箱的本體早消失在窯爐裡，但他的痕跡卻真實地留在了陶土上，至今這系列的作品仍被 MAY 安置在工作室的陳架上。

「我覺得所有的執念裡都包含著『愛』，一定要有一定程度的愛，才會執著於此。」

像呼吸一樣自然

「你們等等都可以摸摸看。」

MAY 對自己的作品沒有懷有太多戒備，有人能多摸他們，用手心去貼近每個陶器獨有的紋理、感受不同土料的質地，讓陶真正的走進生活，都是她很樂見的事。平時的一人工作室，出入口旁零散著大胚花器，架上有站立著也有橫躺著的中小型陶瓶，一雙拉胚時才會穿上的黑色帆布鞋被擱放在一角，窯爐旁還有一張二手雙人沙發，常是她連夜趕件時的歸宿。自去年將工作室搬離大學就一直生活的板橋，位在士林巷弄裡的新工作室也逐漸長出生活的新樣子。

不習慣畫草圖，喜歡隨手感發揮，MAY 從大學時的媒材課開始捏陶，相較金工和木工需要設計圖和精準計算，陶的直覺性與重複性更高，「土料進窯前沒有做壞這件事，捏壞的土、拉壞的胚，只要泡點水，就可以一直重來，這種能反覆練習的狀態讓人感到安心，好像不會真的浪費了什麼。」後來 MAY 還發現，工藝系大家最後選擇的媒材，多半都會跟自己的個性和狀態有部分很相似，陶的特性矛盾，進窯前柔軟、進窯後堅固，意外貼合了她不同階段的生活狀態。

一直存在的幽靈

疫情爆發那年，MAY 用寫日記的方式一天捏一個縮口花器，就這樣寫下一百天的心情。「那時我處在滿封閉的狀態，覺得『我』出不去，『外面』的東西也進不來。」純粹的創作成為她梳理自我的方式，縮口花器各個型態不一，小小的底座看似不穩固，但也不至於傾倒，就像 MAY 靠著捏陶撐過那段破碎的日子，反覆練習和自己和解。有時創作對她而言更像是一種告別，把過不去的自己留在當下，才能繼續往前長出新的，這些執念不會消失，但也不再這麼困擾著自己。一百天後，某部分的自己也真的被輕巧地安放在那一百個花器裡。

「執念聽起來偏負面，但我覺得所有的執念裡都包含著『愛』，一定要有一定程度的愛，才會執著於此。」在今年初和 san galerie 合作的展覽〈A Ghost Story〉，MAY 漸漸從小小的縮口花器打開自己，她在展覽現場用陶土盤了一個跟自己一樣大的雕塑，把這些日子裡的思緒與愛，用手指一點一滴捏進土裡，看著逐漸變大的身影，就像是慢慢長大的自己，「我也希望從那個曾經有點破碎的女生默默地前進，到現在成為能夠擁有量體，去乘載某部分的自己。」

〈A Ghost Story〉借鏡於同名電影，MAY 説自己的執念像幽靈，儘管會隨時間越來越淡，但當午夜夢迴，回過頭想著想，會發現它像幽靈般一直都在，這個狀態其實也跟陶的媒材特性相像，「陶是一種你一旦燒製了，就會一直存在於這世界上的東西。就像是我們現在還可挖到唐三彩、遠古時代的瓦片，即便我們看不到、碰觸不到，他依然存在，不會隨著時間消失，像幽靈一樣。」於是 MAY 透過創作把現階段的自己掰碎後，像分靈體一樣放進作品裡，轉化成不同的樣貌，然後讓自己稍微地放下後繼續前進。

成為自己就很好

最一開始是為了消耗畢業製作買的土，捏了鍋碗盤瓢再擺市集賣掉，單純希望默默的器物是會讓人想要帶著搬家的物件。這幾年在跳脫使用的思維後，更多的嘗試讓 MAY 回想起畢業製作時純創作的心情，現在，默默的陶更自由了，「我希望他們佇立在時間裡，可以成為自己。」不一定要被賦予什麼功能，就算是被大眾定義的花器，不插花也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