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3／夏季號 THE STAY ISSUE・理想的居者
在今年入圍包含「年度專輯獎」等六項金曲獎的《水逆》，不論在議題和形式上都破框原本鄭宜農的組創作模式，講出一位當代音樂創作者最重要的核心——溝通。這次我們拿著《理想的居者》這個題目來談談自己與居住日常的理想關係，以及家的(可能)意識之形成 。
「從來沒有寫過一張專輯，到了錄音的前一刻，都還在改歌詞，為了顧及音韻，我不能選用會倒音的詞，又不想偏離製作、編曲的方向，要找一個更精確又優美的詞......」——鄭宜農
要大聲說出「遮是阮的所在」有時竟是如此不易之事，如何讓自我得到安放之所，那不僅關於空間格局，也與內在狀態的議題有關，以《水逆》專輯突破一個階段的溝通關卡，今日的鄭宜農看來對自我又更為篤定。
她是一道光，不過高亦不偏低的流明值，並不刺眼，而有著一種讓人心穩定的力量。這樣的狀態，也許來自她為外部環境和自己的內世界所畫下的清晰界線，讓她找到穿越烏暗的方式，散發恆光。
整理自我的私空間
「這個世界的速度很快，我天生不是反應迅速的人，而我很努力地跟這個世界相處，只要一回家，我就會馬上讓自己有個速度上的轉換。」卸下為了各種場合需求所套上的衣裝，換上感到自在的舊Ｔ恤，對於鄭宜農來說，居所就是讓她可以自身舒適的方式整理思緒，並且實現自我價值觀的地方，「在外面很需要即時反應，但好好思考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事情，我對家的要求就是一定要讓人放鬆，讓我可以在這樣的空間裡慢慢想事情。」
自小在北投山區長大，每日所聞是蟲鳴鳥叫和溪流聲，眼前所見全是綠意，她自析這樣的經驗，對日後的創作之路，造成了決定性的影響。「那樣的環境很適合思考，有個與世隔絕的感覺留在我的身體裡，隨著進入了城市，讓我保有思考的習慣，但這也讓我要花上比較多時間，建立我和世界的橋樑。」這世界充滿著各式各樣的訊息，每個讓她有所觸動的訊息，都化為訴說的慾望。當她無法一一言說，便選擇以創作的方式，把喜悅或痛苦的思緒，轉成了文字或音樂。
而習慣在家工作的她，特別重視居住空間的採光狀態，天氣好的時候，早晨即便不開燈，也是一室通亮。彷彿不願讓過多的色彩元素干擾思緒，居於父母舊宅的她，用灰色布料取代了原有的粉紅色窗簾，她形容自己的居所風格為「努力的歐風」。深木頭色的地板，搭配有著剝漆效果的白牆，只讓金色的燈具，成為空間中的視覺亮點，一切規劃有序。她笑著說，家裡最亂的角落，也許就是她的工作空間了。書籍、筆記隨意地堆放，電腦和合成器又各在一個角落中，她說：「我喜歡東西圍繞著我的感覺，那讓我很有安全感，也讓我有創意浮現時，可以隨時實現它。」
用阿嬤的語言對世界說話
以音樂作為向世界傳遞訊息的橋樑，鄭宜農的詞曲本就意象充滿、耐人尋味，而這些年歷經了生命的變動、結束傳統的婚姻狀態，或許讓身為公眾人物的她也更有感。如何向這個世界言說甚至傳遞不同的觀念，都是課題。
讓她入圍包含「年度專輯獎」在內六個金曲獎項目的《水逆》專輯，即是以「溝通」為概念，收錄不同面向的相關創作。而創作靈感和標題皆來自吳明益短篇小說的〈人如何學會語言〉，是催生這張專輯的關鍵，「那時候我正自問為什麼要用台語寫一整張專輯，我有個衝動，卻沒有辦法講出那樣的衝動來自什麼地方。看完這篇小說，我便理解自己想要表達的是溝通有多困難，但那又有多重要。即使一個人失去了語言能力，仍想努力表達，因為這件事情太重要。」
鄭宜農表示台語一直是她很想建立的溝通管道，無法和其他家族成員一樣以台語流利地和阿嬤溝通，一直是心中遺憾，當她有意以不熟悉的語言打破原有的語言邏輯，讓自己有更多創作上的刺激時，台語便自然成為她的選項。然而，這件事的難度遠大於她的想像，過程艱辛得甚至讓她有些自嘲地選用意指溝通或訊息傳遞不良的「水逆」二字作為專輯名，她說：「從來沒有寫過一張專輯，到了錄音的前一刻，都還在改歌詞，為了顧及音韻，我不能選用會倒音的詞，又不想偏離製作、編曲的方向，要找一個更精確又優美的詞是很困難的，改了一個詞，整個邏輯就又會改變。」
由於不擅用這樣的語言，她發現要如寫華語歌詞一樣使用譬喻手法，特別困難，為了讓詞曲聽來完美和諧，她甚至重寫本已完成的〈新世紀的女兒〉歌詞，「我花了一些時間理解，並且打破我原來的方式，去建立比較直接的美感。後來有蠻多人聽到《水逆》整張專輯之後，反而覺得與我變得跟接近，我其實有點吃驚，這明明不是我所熟悉的方式。」
颱風夜裡的小燭光
暫棄慣用的修辭方式，直白而言，竟意外拆下辭藻可能築起的溝通藩籬，對鄭宜農而言是意想不到的收獲，而在製作《水逆》這張專輯的過程中，也讓她發現自己的台語大有進步，終於可以和阿嬤多聊上幾句。這樣的連結，也讓她在心境上更親近自己的家族，更接近讓心安住的狀態。
「今夜外口的風雨可能袂停，否定的聲音，挵佇新的窗仔面，但是這馬，遮有我恰你，佇這間簡單的厝，有我恰你。」專輯中這首名為〈做風颱〉的歌，描寫了家的意象，當中還特別收錄了阿嬤的聲音，讓聽者都能感受到濃濃的溫情。她憶起以前住在山上，颱風天一定會停電，頓時閒下來的家人，必定會聚在一起，加上父母的朋友也都住在附近，喜以她家為聚集中心，讓屋內一時間變得好熱鬧，「小時候最喜歡颱風天，大家聚在小小的燭光前，吃平常不會吃的泡麵、聊天，讓身為獨生女的我，體驗到溫暖的氣氛。對我來說，那是就『家』。」
成為金黃色的身影
走過這一趟語言探根的路程，今日的鄭宜農看來似乎更自在篤定，讓心安放，她也更有底氣一步步地實現自己長久以來便想做的事。就目前的居住狀態而言，她正處於讓自己更勇於斷捨離的狀態，「一直待在家裡整理思緒，會開始意識到家裡真的有好多東西，讓空間不夠大。在家裡走動還會踢到東西，就會開始思考這些東西堆在這裡，卻又沒有用上的原因。」賣了七十幾本書，也整理出許多舊衣物，她感覺大為清爽，亦更享受在家的狀態。
除此之外，她也大膽地邁開了步伐開設「邊走邊聽有限公司」，實現很久以來便想自己成立公司的想法。她解釋身為創作歌手，最終還是想掌控對外輸出的每一個細節，她說：「我很想成立一個女性的品牌，不是排拒男性，而是想藉此傳達更具女性思維的事物，敘事的方式會更為陰性。」獨立的第一年，非常喜歡金黃色的她，打算延續去年底寫成的〈金黃色的〉一曲，再創兩首新歌，形成「金黃色三部曲」，「金色對我來說是光源的所在，但一定要有暗處，才能看到光。之前的這首歌寫道『傷痕是金黃色』，因為大家總說『沈默是金』，面對傷痕，我們常自己沈默消化，所以我們變成了金黃色的，而我們其實不是表面看起來的樣子，其下埋藏傷痕。」
並非簡單可及的顏色，經生命淬鍊之後才能散發那樣的色澤，而鄭宜農無疑是金黃色的，找到面對世界的方式，她已成也能給予別人力量那一道溫熱的光。
統籌 _ Stanley Kuo
攝影 _ Hedy Chang
造型 _ Titi Chen
文字 _ Vivienne Lin
MUA _ Aga
HAIR _ Kim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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