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1／ISSUE 05「Taste 新台味」
寒流來的拍攝日，穿著單薄春裝的法蘭喝光兩瓶小酒，不時輕輕哼起不知名的旋律。12年來流轉在個人與法蘭黛 Frandé 樂團主唱的身份間，她的歌聲像有黏性附著了一群死忠歌迷，任誰都能在濃霧般的電氣搖滾裡找到一句擊中內心的呢喃——那是法蘭擅長的「吊兒啷噹」，淡漠裡有著對人生熱烈綿長的深情。
說不出口的哭不出來的，就讓配樂來吧
金馬獎 57 屆頒獎典禮，伍佰在台上以搖滾嗓音嘶吼出她的名字，法蘭以《親愛的房客》原創電影音樂拿下第一個金字獎項。導演鄭有傑給她一個隱形的角色，邀請她進入電影替角色說出內心話，編織理解電影的隱晦線索。「這部電影在探討『家』另一個抽象內化的可能，無關血緣或契約，心中互相認定的歸屬感，就是家。」
電影中「山」是主角健一與愛人立維、小朋友悠宇三人情感連結的象徵，在健一帶悠宇上山的段落，配樂細膩構築了無形的羈絆，「每句主旋律的鋼琴之後，我設計了旋律雷同、但音色歪歪的小聲音，一步一步跟著，就像健一追隨著立維，悠宇模仿著健一，都是一種對愛人的依戀。」法蘭解釋。隨著鏡頭攀升拉遠，兩人躺著看浩瀚雲海，配樂也隨之遼闊，「 就像健一在對悠宇說著，你看這個世界很大、很美，你以後可以去到很多很遠的地方看看。」被迫分離時健一沒有哭，法蘭在配樂裡放進推弦的滑音，傳遞他心裡隱隱的嗚咽與悲傷；這段音樂也加入了唯一的鼓聲，像是心臟悶悶地被撞擊著、一點一點下墜。
法蘭不只讀懂了電影想說的，也用音樂接住了角色們的哀喜，她的溫柔或許是一種感同身受的自溺能力——容易著迷、忘我——縱然面對的是憂傷。「作為創作者，我蠻享受自己『非常容易入迷』的個性，畢竟更怕變得像礦物無感啊！」經常一人包辦詞曲創作、編曲、錄音、製作、演唱，追求完美的她總是細細雕琢，笑說自己實在慢產， 「我永遠覺得沒有一首歌做得滿意，沒有一首歌可以真正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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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味住在靈魂裡
談起音樂路上影響她的前輩，法蘭細數不完：伍佰、五月天、林強、黃韻玲、何欣穗、周杰倫……，本以為會是一份更靠近獨立音樂界的名單，她關注的卻是做音樂的心態。「他們用自己的方式表達認同的音樂，很大方、很大量，不只說自己的故事，也一起為眾人發聲，那樣的內心質感非常強大。」
2013 年法蘭黛曾在 Legacy「今夜我們都是伍佰」演唱會上改編翻唱《挪威的森林》，伍佰在隔年小巨蛋演唱會上還特別選用他們改編的前奏。
講起伍佰，法蘭的聲音掩不住些微激動，「伍佰老師的音樂就是台灣！有台灣的直白與草根，也有婉約細膩的典雅，可以感動任何年齡的人。」她隨即哼起最近在改編的歌，「所以暫時將妳眼睛閉了起來，黑暗之中飄浮我的期待……」伍佰這首浪子氣息滿滿的搖滾舞曲裡，頓時填入了法蘭式的呢喃與婉轉。
從正宗藍調搖滾到掙脫西洋音樂類型的定義，20 年前伍佰用他所認知的搖滾唱出深得共鳴的台式情歌，而「何為台味」的探索、台語「流行」音樂的多新多變，也正在台灣新一代樂壇中發生著。 「台灣是很多元的地方，融合了來自各地的氣味和風格，如何用英式搖滾、龐克講這塊土地上的事情，對我來說那個形成的過程本身就是台灣味。」 法蘭說。「台灣人很能容納，卻可以同時保有自己。」那種難以言說的「台」，大概就像無法歸類系統的台菜，就像爵士樂住在靈魂裡，以與生俱來的混種姿態，持續不受定義。
在創作裡越走越灑脫
法蘭偶爾在臉書上寫回家的日子，爸爸找她喝酒，媽媽總是嘮叨，身為姐姐的她其實很依賴弟弟，那些畫面裡讀得出她對家的珍惜。國中就離家唸書，她藉由自己摸索做菜的過程，複習對家的依戀。「我會去找小時候吃過的味道，媽媽煮飯很清淡，奶奶的菜很重口味，外婆年輕時開小吃攤，肉羹湯裡會加很多白胡椒，口感辣辣的。」
而她與家的距離，對於感情的期待，也隨著成長變得更自由。「年輕時會不斷索求愛人的暸解，彷彿把對全世界的期待都放在他身上。」現在法蘭已經明白每個人終究是獨立而孤獨的個體，沒有誰一定需要被別人理解，也沒有人一定需要理解別人。「只要相處時可以共同享受那個美好的時刻，就很足夠。」
從前她灑脫地唱抑鬱的歌，將逞強深埋，如在第一張個人EP《Miss Fran》裡反覆唱著不會再等待。 「以前很愛硬要跟自己說我可以，我要很帥地說再見、我要往前走，但總回過頭自己流淚。」法蘭開玩笑說現在不會跟任何人說再見，因為她知道沒有什麼會真的告別。放下糾結和逞強，她更坦然唱出想將一切做到完美的挫敗感，唱出不知道接下來要去哪的迷惘。
法蘭如此譬喻創作生涯的階段性變化：「年輕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初期創作總是盡可能表達與抒發自我，接著轉而關注世界、試著說別人的故事，「那時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以為成了旁觀者，卻發現仍是以自己的角度和經驗轉換，於是見山依然是山，見水依然是水。「每個人都有很多面向，跟著時間走人會改變，每個時期的創作都表達了我當時想說的事情。」
笑言沒有下定決心以音樂維生的掙扎或決絕，卻不自覺走在這條路上未曾離開， 「我不覺得我會有一天不做音樂。」 從法藍 Fran 到法蘭黛 Frandé，再到法蘭 Fran，她總是輕描淡寫唱心傷的歌，把人生的遺憾與孤獨都唱淡，唱到很遠很遠。
製作・造型 _ Stanley Kuo
文字 _ Ya Syuan Lin
攝影 _ Puzzleman Leung
美術 _ Shin Yi Chen
妝髮 _ Fiona 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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