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感,像是整理一件很皺的衣服,我希望把從小到現在30歲這段過程中弄皺了的地方,每一處都耐心地燙平,然後去看看那些經歷留下來的痕跡和它們的模樣。」——洪佩瑜
備受矚目出道後,伴隨而來的不是名氣、大量曝光,而是漫長隱身的十年。或許十年磨一劍,《明室》專輯一出不僅直接把討論度拉到最高,也寫下本屆金曲獎最多入圍紀錄。
洪佩瑜是一個安然度過自己時區的歌手,她待在自己內在與外界的交界,努力讓一室明亮。與其說安適於軌道,她更在意獨立思考、探索可能的自由,維持心理素質的強大,在快速轉動的世界,拿出誠意做一派清新的實力表演者。
從出道單曲〈踮起腳尖愛〉到《明室》,期間幾乎沒在螢光幕前出現,也難在社群上找到蛛絲馬跡,她彷彿隱身起來,把專注力放在真正令自己好奇、全心投入的事情上,「其實我從來沒有消失,而是跟多數的大家一樣,每天都在跟自己戰鬥,邊調整與世界之間的時差邊生活著。」
2021年因製作人韓立康邀請,與 Robot Swing、陳以恆合作單曲〈AI 敢會愛?〉,獨特編曲觀點與精準詮釋廣受迴響,之後以〈不在一起就不會分開〉重磅回歸,接著迎來首張專輯《明室》,一口氣入圍了包括最佳華語女歌手、年度專輯等八個獎項,位居今年入圍之冠。
言談之間,分享梳理過程,輕描淡寫卻不經意一語擊中人心,就像她的聲音與她的人;2010 年超偶歌唱比賽出道,那年洪佩瑜才19歲,選唱齊秦的〈夜夜夜夜〉引得陳珊妮大讚:「洪佩瑜唱歌是不會見血的,但一轉身,看到背影會掉淚的那種,聲音裡面很溫暖又同時有一種很內心的感傷,那真的是一種天賦。」
彷彿整個人從音樂圈消失匿跡,她隱身何處?
洪佩瑜: 因為個性的關係,我比較難一直在社群上面發言或是分享自己,可能是因為這個狀態感覺很像消失吧。在大家看不到我的時候,我還是一樣做著跟音樂有關的事、保持與劇場、舞蹈的連結, 把時間花在真正想要好好練習的事情上,練唱、練舞,跟朋友們聊聊最近的觀點等。
身邊有一群很久以前就一起工作、跳舞的朋友,大學畢業後還是一起排練演出,也有劇場的朋友會陸續找到我排戲,雖然現在社群可能是一個曝光最快的方法,但 對我來說,「表演」還是最直接的方式,可以見到大家,產生連結 。
除了獨特嗓音,是什麼讓聽眾從來沒有忘記她?
洪佩瑜: 時間很快,整個市場的變動更快,一直都在花時間找到自己說故事的方法,怎樣才能讓故事的輪廓更清晰?很幸運我有一群敏銳的團隊夥伴,快速釐清作品方向,他們理解這個世代的狀態以及大家的需求,我則專注在歌唱和表演上,這樣的合作很舒服也很有默契,或許從中可以找到只有我能提供的東西。
比起維持熱度, 我更相信「分享」,那個力量來自音樂,以及更多元的嘗試。
「在劇場裡累積共感的能力——我覺得這對表演者來說是很重要的特質,而在劇場裡面,就有這個很棒的特質,它非常的集中,也可以給出很多想像。」——洪佩瑜
劇場裡有一種強烈物質,就像濃度高的維他命
洪佩瑜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學跳舞,一路從國小、國中、高中、大學完成了科班的學業,然後呢?我好奇著學了這麼久的舞,可以換成另一種語言跟觀眾溝通嗎?於是我就開始了舞蹈、舞團的生活。
隨著舞團工作結束,作為一個獨立表演者,我也開始和之間認識的不同藝術家一起工作,裡面有編舞者、導演,也包括這次專輯的製作人陳建騏,我們的合作包括廣告、戲劇等相關配樂, 透過每一次和不同面向的工作者合作,除了讓我慢慢找到自己的定位,也累積出共感的能力 ——我覺得這對表演者來說是很重要的特質。
而劇場裡就有這個特質,它非常的集中,可以給出很多想像,讓人暫離現實,純脆地看見、赤裸裸地去討論一些議題 ,你也可能會發現這當中與自己生活經驗的連結。這部分一直是我非常喜歡,覺得很珍貴的地方。
雖然有人覺得「劇場」有一點逃避的感覺, 但對我來說,逃跑不可恥啊,做劇場就像在提煉一種濃度很高的維他命,它是一個很強烈的物質、一種狀態,你可以不一定是你自己,而是純然地進入那作品裡面,去成為作品的一部分 。
我們沒辦法去活別人的生活,但卻可以在劇場裡成為一個演員,演出別人的人生,在觀眾席裡面的觀者,也能在短短的時間裡看盡不同角色裡的一切細節,我覺得這些都是非常迷人的。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才會一直選擇待在劇場,因為不管唱歌或劇場,都是養分交換,而我享受其中。
「打掃房間、閱讀、出門散步,直到我覺得那個安全感回到自己身上。當跟你自己相處不覺得害怕,也就在這個過程裡面,看見了自己真正的需求是什麼。」——洪佩瑜
表演是什麼?
洪佩瑜: 我是舞者,偶爾是音樂劇演員;我有時是歌者,偶爾唱著廣告歌曲,穿梭其中,這讓我常常覺得自己非常非常幸運。能獲得藝術家邀約進入創作者的想法裡,表演對我來說,就像一種創作,不管是劇場、音樂、舞蹈或任何形式的作品,創作其實存在很多角色裡面,很多時候我都跟創作者一起經歷了那個過程。
而作為一個表演者,當你站在台上,也不只是把練好的東西放上去,很多時候也考驗表演者的臨場反應, 考驗你如何思考當下的狀況,然後做出選擇 。這激發我很多思考,所以每一次都帶著滿滿的電力跟能量,然後持續,前往下一個挑戰。
或許我們都是表演者,在生活的各個領域和舞台, 我們表演,即創作 。
《明室》裡所要談的,其實是安全感?
洪佩瑜: 安全感是從很小的事情累積出來的東西,大至社會,小至個人,對我來說, 安全感像是整理一件很皺的衣服,我希望把從小到現在30歲這段過程中弄皺了的地方,每一處都耐心地燙平,然後去看看那些經歷留下來的痕跡和它們的模樣 。
也曾經有過直覺、激烈地抗拒面對的一段時期,到後來慢慢可以直視這些不安所造成的後遺症,再回頭看,你會發現自己真的必須要經過那些過程,才會分辨什麼東西造成你的不安, 什麼東西可以真正讓你平靜下來,然後好好的去與這個世界相處 。
當我開始覺得有一點不太確定,或覺得疲憊,我會打掃房間、閱讀或出門散步,直到我覺得那個安全感又再度回到自己身上。當你與自己相處不覺得害怕,也就在這個過程裡面,看見了自己真正的需求是什麼。
首張專輯金曲獎8項入圍,已經是今年冠軍
洪佩瑜: 這張專輯從開始發想、進入製作到發行,其實將近兩年,《明室》帶給我很多驚喜,一直不斷在打開我的想像,不管是作品本身的能量,或是作品發表後與大眾產生的連結, 他們回饋給我的力量真的遠遠超乎想像,就像是一直在擴大「明室」這個空間的寬度和廣度 。
《明室》從我的個人經驗出發,經過不同階段,現在到了許多不一樣的地方,也帶我看到不一樣的風景,隱約覺得《明室》這個作品會在有一天當我感到疲憊茫然的時候,回頭告訴我, 只要看著它好像就可以找到方向, 這就是前面我說的那個「安全感」,《明室》象徵著人們內心都有一個最安全的地方 ,也希望我們都會找到屬於⾃⼰的明室。
專輯設計從直譯專輯名稱的純白、銀線,蛻變成彩膠版的橘與藍
洪佩瑜: 彩膠的裝幀設計可以說是從原本的專輯裝幀設計延伸而出,彩膠的橘色跟藍色,是原本的專輯裡面被摺起來的部分。
在思考彩膠的設計可以怎麼被呈現的時候,我們想到從CD到彩膠發行中間也超過半年時間醞釀發酵,因此很想要把原本被隱藏在白色裡面的內容,透過彩膠的裝幀設計展現出來,所以選擇了橘、藍色成為彩膠的主要顏色,而彩膠的歌詞本一樣保留了原先專輯設計中的「白色」及「銀線」元素。
想以這個轉變,象徵經過一段時間沈澱後,從外面看見了原先被隱藏的裡面, 也象徵裡面重新投射出來的色彩,是多采多姿的 。
「如果聽歌的人可以因為這個作品而跟我一樣感受到自由跟堅定的話,我覺得就已經足夠了。」——洪佩瑜
不介意作為一個容器,把作品詮釋權交給聽眾
洪佩瑜: 作為一個表演者,我與作品的鮮明特質找到共鳴,再傳遞給觀看的人。很多時候覺得我比較像是一個通道,或是一個容器,然後那個容器會因應著不一樣的介質,或不一樣的質地經過而長出不一樣的東西。
我覺得做專輯很像一個生小孩,經過無數內化的過程,所有創作人的意念到我這裡來,匯集成一條河流,最後通向大海,到最後,它可以 很自由、很信任地放手,相信那些作品會找到新的故事跟歸屬 。
我永遠都知道這些作品來自何方,而它們經過我而生這件事情也永遠不會改變。每個人對於這首歌有著不同的理解,對我來說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作品能獲得回饋,這表示它有足夠的空間跟彈性度,可以容納很多人,那是創作最深刻、最美妙之處,不被侷限在某一個狀態裡,我喜歡這個狀態,也喜歡創造這個狀態的自己。
書桌旁邊隨時都準備著畫本
洪佩瑜: 如果聽歌的人可以因為這個作品而跟我一樣感受到自由跟堅定的話,我已經覺得足夠了。當然不可能一直狀態都這麼好,獨處時肯定也有黑洞爆發的時候,尤其是當我疲倦,或壓力大,所以保持良好的身心狀況非常重要,我也盡量維持基本、有意識的運動習慣,例如跳舞。
然後一天至少有一些時間放開手機吧,看看眼前真實存在的東西, 雖然很累的時候我也會想要躺著滑手機,但滑一滑,就開始思考我到底為什麼要花時間在這上面,時間明明已經很少了。拿一本書,坐著好好讀,或是拿筆畫畫,先不管畫得好不好,我的書桌旁邊隨時都準備著畫本,想到就畫,找一些跟原本生活不太一樣的事情做,同時也是幫助我找到不一樣的詮釋方法。
有一陣子瘋狂迷上刺繡,我發現自己其實是把一些很雜亂的思緒都刺在布上,那個瞬間發現這也是一種創作,其實它無時無刻都在發生,只是我們有沒有意識或察覺到,而我就是會花時間去做這種「真正令我好奇」的事。
我是不是一直在講「好奇」?因為那真的是最純粹的動力 ,最直接引導你而不先被大腦綁架的一個重要關鍵,大概是這樣子。